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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启程

崩坏:星穹铁道——净土启示录

祈遥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星海,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星星没有变,但列车的方向似乎偏了一些——他注意到窗框左侧的一颗很亮的星,从窗框的边缘移到了中央。列车在转弯,或者是在绕行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它不会停。至少现在不会。

他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玻璃上留下五个模糊的指纹。他没有擦。他转过身,走回床边,坐下来。怀表在口袋里,硌着他的大腿。他把它拿出来,放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十点十分。他看了一眼,没有拿起来。他站起来,穿上外套,把唐刀挂在腰间,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的灯还是亮着的。但今天的光和前几天不一样——不是灯光变了,是窗外的光透进来了。泊位的穹顶不见了,钢架不见了,人工天穹不见了。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是一片深不见底的黑色,和缀在黑色上的光点。他走过窗户的时候,步子慢了一下。他看到了星星。不是透过窗帘的缝隙,不是透过观测点蒙灰的玻璃,是明晃晃地、毫无遮拦地、整片整片地铺在窗外。他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眼睛多停留了一秒。

他走到观景车厢,推开门。门是开着的,没有锁。里面的灯没有开,只有窗外的星光透进来,把车厢照得像一个浸在深蓝色水中的房间。沙发的轮廓,茶几的边缘,地板的纹路,都在星光下显出淡淡的银色。有人已经在那里了。不是姬子,是老杨。他坐在沙发的一端,手里没有书,也没有咖啡。他只是坐着,看着窗外。

祈遥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老杨没有回头,但他的声音传过来,平静的,像在说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进来。门不用关。”

祈遥走进去,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着两个人的距离。窗外的星海无声地流。星星很多,有些亮,有些暗,有些发白,有些发蓝。它们不是在“移动”,是列车在移动。但看起来,像是它们在后退。像有人把一整条银河铺在窗外,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往后拉。祈遥看了很久,久到他的眼睛从酸变成了涩。他没有眨眼。他不想错过任何一颗。

“好看吗。”老杨问。

“……嗯。”

“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也看了很久。”老杨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和他已经没有太大关系的事,“那时候我比你还小。以为自己能摸到星星。”

祈遥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老杨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戴着眼镜,嘴角没有弧度,目光落在窗外的某颗星星上。但他说“比你还小”的时候,祈遥觉得他不像是在说“我小时候”,更像是在说“另一个世界的我”。他没有问。

“这列车,”老杨说,“不会回头。它只会往前。你上来了,就只能跟着它往前。不是不能下去,是你下去了,它不会等你。”

祈遥没有说话。

“你怕吗。”老杨问。

祈遥想了想。“……怕。但怕也要走。”他顿了一下,“在下面也是走。在上面也是走。在哪儿都是走。”

老杨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窗外的星光照在他的眼镜片上,反射出两个小小的、银白色的光点。那两个光点不动,但窗外的星星在动。

“你已经在路上了。”老杨说。

祈遥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细小的伤痕,有新有旧,都是任务留下的。他想起谢尔盖说过的话——“你已经在路上了”不是老杨第一次说。谢尔盖也说过。在他们最后一次见面的那天,谢尔盖站在办公室门口,烟叼在嘴角,灰烬掉在地上。他说:“路已经铺好了。你只管走。”

祈遥把手放下来,放进口袋里。怀表不在口袋里,在桌上。他的手指摸到口袋的底部,空空荡荡的。他把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门被推开了。不是风,是手。力道不大,但很轻,像怕吵到人。三月七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条灰色的毯子,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她看到祈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你怎么在这里”的惊讶,只有“你也在这里”的确认。

“你醒了。”她说。声音很轻,比平时轻得多。

“……嗯。”

“你看到星星了吗。”

“……嗯。”

“好看吗。”

“……嗯。”

三月七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不是老杨那把,是另一把,更矮一些,坐下去整个人会陷进去。她把毯子放在扶手上,把腿蜷起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外。她的头发还是乱的,没有梳,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在星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她没有说话。三个人沉默着。窗外只有星星。

过了很久,三月七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祈遥差点没听到。

“我第一次看到星海的时候,哭了。”

祈遥看着她。她没有看他。她的侧脸在星光下显得很安静,不像平时那个说话快得像怕忘记什么的女孩。

“丹恒在旁边站着,不知道怎么办。他就站在那里,等我哭完。然后他说‘走吧’。我就走了。”

祈遥没有说话。他想象丹恒站在旁边等三月七哭完的场景。他觉得丹恒不会说“别哭了”。丹恒只是站在那里,等。和他在训练室门口等祈遥说完“没事”一样。

“你哭过吗。”三月七问。

祈遥想了想。“……不记得了。”这是真话。他真的不记得了。九岁以后,他的眼睛没有流过泪。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那道连接情感和眼泪的通道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知道它在,但它不工作。

三月七没有再问。她把下巴埋进膝盖里,看着窗外。过了很久,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祈遥差点没听到。

“以后想哭的时候,可以在这里哭。我不会告诉别人。”

祈遥看着她。她没有看他。她的侧脸在星光下很安静。他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说这句话。他没有回答。但他把毯子从扶手上拿过来,搭在膝盖上。毯子是灰色的,边缘有细小的毛球,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洗衣液又像阳光晒过之后的味道。和上次三月七盖在他身上的那条一样。也许是同一条。

老杨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不是故意的慢,是那种“不着急”的慢。他走到窗前,把一只手放在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在星光下像一幅素描。

“这列车,”他说,“不会保证你安全。不会保证你不受伤。不会保证你活着到达终点。”他把手从玻璃上收回来,转过身,看着祈遥。“但它会保证你在路上。”

祈遥抬起头看着他。

“你怕吗。”老杨问。

“……怕。”

“怕什么。”

祈遥想了想。“……怕到不了。”

老杨没有说话。他走回沙发前,坐下来。他的坐姿和刚才一样——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他看了祈遥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看着窗外。

“到不了也没关系。”他说。“在路上就够了。”

祈遥低下头,看着膝盖上的毯子。毯子的边缘有一根线头,他用手捻了捻,线头没有断。他把手放下来。

三月七从沙发上滑下去,坐在地毯上。她的背靠着沙发腿,腿伸直,脚丫子翘在茶几的下面。她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星星,只有灯。灯没有开,但她看着天花板,好像在数着什么。

“祈遥。”她叫他。

“……嗯。”

“你以后打算在列车上做什么。”

祈遥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也行。”她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我上车的时候,什么都不会。姬子姐说‘你慢慢学’。我学了好久。”

祈遥看着她的后脑勺。她的头发很乱,有些发丝打了结,在星光下像一团淡蓝色的线团。

“你学会了吗。”祈遥问。

三月七想了想。“……没有。还在学。”

祈遥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星星还在那里。它们不会因为他在看就变亮,也不会因为他不看就熄灭。它们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在他来之前就在,在他走了之后还会在。他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了老陈。老陈没有看到这些。他看到了观测点的那一小块天空,但他没有看到这片星海。他看到的是灰蓝色的,被钢架切割成碎片的,隔着蒙灰的玻璃的。那不是星星。那是“星星的代替品”。真正的星星在这里,在窗外,在列车的航线上。祈遥替老陈看到了。他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涩,也没有移开视线。他不想浪费任何一颗。

老杨站起来。“我回去了。你们也早点休息。”他走了。脚步声很轻,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观景车厢里只剩下祈遥和三月七。三月七还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腿,腿伸直,脚丫子翘着。她闭上了眼睛,呼吸很轻,睫毛在微微颤动。她在打盹。毯子从祈遥的膝盖上滑下去,落在地毯上。他没有弯腰去捡。他看着窗外。星星还在那里。

他想起观测点的那个夜晚。他擦干净了一小块玻璃,蹲在那小块玻璃下面,看天。天不是蓝色的,是灰蒙蒙的,像隔着脏玻璃看世界。他看到了一小片天空,一小片真正的天空,不是人工天穹,不是照片,不是商人的描述。那是一小块,小到他的视线不需要转动就能看完。但那是真的。现在他看到的是整片。他的视线从左边扫到右边,需要转动脖子。他转了。左边,右边,左边,右边。星星没有重复,每一颗都不一样。

系统面板亮了。

【长期任务】

目标:登上星穹列车,成为无名客

状态:已完成

提示:您已抵达新的区域。新的任务将在适当时机发布。

祈遥看着那行字。新的任务。他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不知道难度几星,不知道奖励几点。但他知道,它会来的。就像以前一样。他关掉面板。

三月七的呼吸声在安静的观景车厢里显得很清晰。她在打盹,嘴微微张着,发出很轻很轻的、像小猫一样的呼吸声。祈遥看了她一眼,然后站起来,把滑落在地毯上的毯子捡起来,叠好,放在沙发的扶手上。他把唐刀从腰间取下来,放在茶几上。然后他走到窗前,把手放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比他手凉很多。他的手指在玻璃上印出五个模糊的指纹,指纹周围有冷空气凝结的水雾。他看着那些水雾,看着它们慢慢消失,变成看不见的水汽。

他把手收回来,转过身,看着三月七。她还在地毯上,靠着沙发腿,睡得很沉。毯子叠好放在扶手上,她没有盖。祈遥走过去,把毯子拿起来,轻轻搭在她身上。她没有醒。毯子盖上去的时候,她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但眼睛没有睁开。

他拿起唐刀,挂在腰间,走出观景车厢。走廊里的灯还是亮着的。他走过窗户的时候,步子慢了一下。窗外是星星。他看了一秒,然后继续走。他走过老杨的房间,门关着,缝里没有光。他走过姬子的房间,门关着,缝里没有光。他走过丹恒的房间,门关着,缝里没有光。他走过三月七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没有人。他没有停。他走到自己的房间门口,推开门,进去。门关上。

他没有开灯。窗外的星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线。他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星海涌进来。不是“涌”,是“铺”。像有人把一整匹深蓝色的绸缎铺在窗外,绸缎上绣着密密麻麻的银线。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星海,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放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比他手凉很多。他的手指和星星之间隔着玻璃、隔着列车的装甲、隔着真空、隔着以光年计数的距离。但他知道,他正在往它们的方向去。不是“知道”,是“感觉到”。身体感觉到。他放下手,走回床边,坐下来。怀表在桌上,表盘上的玻璃碎了,指针停在十点十分。他没有拿起来。他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帘没有拉上。星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床单上,落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心朝上,手指微微蜷着。星光照在他掌心里,像一个很小很小的、不会熄灭的灯。他看着那片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在将睡未睡的那一刻,他听到了列车的震动。很轻,很稳,像心跳。不是他的心跳,是列车的。但它和他的心跳在同一个频率上。他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怀表在桌上,没有硌着他的大腿。他没有去拿。他让它在那里。

窗外的星海无声地流。

他在列车上。

他在路上。

第一卷《贝洛伯格·启程》至此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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