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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下层区的冬天

崩坏:星穹铁道——净土启示录

贝洛伯格下层区的冬天,和夏天没有区别。这里没有季节。矿石灯的光一年四季都是昏黄的,空气一年四季都是潮湿的,矿道的风一年四季都是冷的。但祈遥知道冬天来了,因为老陈的咳嗽。每年这个时候,老陈的咳嗽就会加重,从早到晚,咳得停不下来。不是病,是年轻时在上层区冻出来的旧伤。上层区的冬天是真的冬天——有雪,有冰,有零下几十度的寒风。老陈在那里待了三年,冻坏了肺。回到下层区之后,肺没有再治好。

祈遥路过老陈的房间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他停下来,站在门口,没有敲门。咳嗽声停了,然后是老陈沙哑的声音:“谁在外面?”祈遥没有说话。他推开门,走进去。老陈坐在床上,被子盖到腰,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水汽模糊了他的脸。看到是祈遥,他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松弛。

“是你啊。进来,把门关上,冷。”

祈遥关上门。老陈的房间和祈遥的隔间差不多大,但更乱。桌上堆满了旧零件和工具,墙上挂着他年轻时在上层区拍的照片——祈遥看过的那张天空的照片,用胶带粘在墙上,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喝水吗?”老陈晃了晃手里的碗,水洒出来一些,溅在被子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不用。”

“坐。”老陈指了指床沿。

祈遥坐下来。床沿很硬,被褥薄得能感觉到下面的木板。他的手指碰到床单,棉布磨得起了球,触感粗糙。

“你身上的伤好点了吗。”老陈问。

“好了。”

“左腿呢。”

“好了。”

老陈点了点头。他喝了一口水,然后又开始咳。这次咳得比刚才更厉害,弯下腰,肩膀在抖,碗里的水洒了大半。祈遥没有动,没有拍他的背,没有接他的碗。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老陈咳完了,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嘴。

“没事。老毛病。”他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你最近训练量是不是又加了。”祈遥没有说话。老陈看了他一眼。“谢尔盖说的。你每天在训练场待到最晚,走的时候天都黑了——虽然这里没有天黑。”他笑了一下,笑容很快被咳嗽打断。

“……不练也没事做。”祈遥说。

“那你练完了做什么。”

祈遥想了想。“……坐着。”

“坐着做什么。”

“看墙。”

老陈沉默了。他看着祈遥的脸,看了很久。祈遥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冷淡的,平静的,像一潭死水。老陈叹了口气。

“你小时候不是这样的。”

祈遥没有说话。

“你小时候,还会拉我的衣角。”老陈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就这么拉着,不松手。我问你怎么了,你不说话。但你拉着。”

祈遥看着老陈的手指。那根手指上有灰黑色的污渍,是长年维修零件留下的油垢,洗不掉。他想起自己拉老陈衣角的事,但他不记得了。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不记得为什么。他只记得老陈的衣角是深蓝色的,布料很粗糙,磨手。

“……不记得了。”祈遥说。

老陈没有追问。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胸口。

“你以后要去上面?”老陈问。他说的“上面”不是上层区,是星穹列车,是群星之间。

“……可能。”

“那你去之前,来我这里一趟。我有东西给你。”

“什么。”

“来了就知道了。”

祈遥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矿石灯的光涌进来,昏暗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祈遥。”老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祈遥侧过头。

“……别死。”

“嗯。”

门关上了。祈遥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板是铁的,漆面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锈蚀的金属。他伸出手,用指尖摸了摸生锈的边缘。锈是红色的,粉末状,蹭在手指上,像血干涸后的颜色。他把手指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蹭不掉。他走了。

训练场里没有人。已经很晚了,大部分人已经吃完晚饭,回到自己的隔间。只有祈遥一个人。他拿起哑铃,开始练。卧推,深蹲,引体向上。每一组的次数一样,休息的时间一样。器械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荡,像某种古老的钟声。他练完了,没有出汗。冬天,即使在下层区,汗水也不会那么轻易地流出来。他把哑铃放回架子上,用毛巾擦了擦手,然后坐在训练场的地上,背靠着墙。

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矿石灯,光从高处洒下来,落在他的膝盖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影子很小,缩成一团,像一个蜷缩着的人。他伸出手,影子的手也伸出来。他握了握拳,影子的手也握了拳。他看着自己的影子,看了很久。影子的脸是模糊的,没有五官,没有表情。但他觉得,影子的嘴角是往下弯的。他的嘴角没有动。他不知道影子的嘴角为什么会往下弯。也许影子比他诚实。

系统面板亮了。

【日常任务已刷新】

内容:完成训练计划

难度:一星

奖励:1点

当前累计:6/24

他刚才练的那些,不是系统的任务。是他自己要练的。系统只是在他练完之后,把它变成了“任务”。他不确定系统是“恰好”在他练完之后发布了这个任务,还是系统在等他练完,再把这个任务“安排”给他。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练的时候,没有在想点数。他只是想练。练到累,累到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还在这里。

他关掉面板,站起来,走出训练场。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过老陈的房间,灯已经灭了。老陈睡了。他走过医务室,灯还亮着,医师在里面整理药品,瓶罐碰撞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低声说话。他走过谢尔盖的办公室,门缝里透出光,烟雾从门缝里渗出来,灰白色的,在走廊里缓缓上升。他没有敲门。他走过自己的隔间,没有进去。他继续走,走到走廊的尽头。

尽头是一扇铁门。门后是一个小阳台,不是真正的阳台,是通风井的出口外面搭的一个铁架子。祈遥推开门,走出去。冷风迎面扑来,不是冬天的风,是通风井抽进来的风,干燥的,带着灰尘和铁锈的味道。他站在铁架子上,看着下层区的全貌。矿石灯的光点密密麻麻,像人工的星空。有些光点在远处,有些在近处,有些在头顶,有些在脚下。下层区没有地平线,只有无穷无尽的岩壁和灯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刚才摸门锈留下的红色粉末,在灯光下变成暗褐色的。他用拇指搓了搓,粉末掉了一些,但还有残留,嵌在指纹的缝隙里。他把手收进口袋里,不再搓了。

铁架子的栏杆很凉,他的手放在上面,凉意从掌心传到手腕,再从手腕传到肩膀。他没有缩手。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想起老陈说的话:“你小时候还会拉我的衣角。”他试着回忆那个画面。拉衣角的时候,他的手很小,小到只能握住一小截布料。老陈的衣角是深蓝色的,粗糙的,磨手。但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要拉。是想说什么?还是不知道说什么,只能拉着?

他不记得了。

他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转过身,推开门,走回走廊。门在身后关上了。他走过谢尔盖的办公室,门缝里的灯还亮着,烟雾还在往外渗。他走过了,没有停。他走到自己的隔间,推开门,进去。门关上。他没有开灯。窗外矿石灯的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很小,缩成一团。

他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从角落延伸到中央,像一道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然后他闭上眼睛。

他在心里数数。一、二、三、四。每数四下,呼吸一次。不是刻意控制的,是地火教的——在裂界区域隐蔽时用的呼吸法,用来压低心跳和体温。他已经不需要隐蔽了,但呼吸法还在。身体记住了。数到第四十七组的时候,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在将睡未睡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一声咳嗽。不是从走廊传来的,是记忆里的。老陈的咳嗽声,沙哑的,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肺里咳出来。祈遥没有睁眼。他在心里说:还活着。老陈还活着。明天还能听到他的咳嗽。如果听不到了,那就是他去了别的什么地方。不是死。是去了别的地方。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蜷缩成一团。

窗外的矿石灯还在亮。下层区没有夜晚,但他在学着闭眼。

冬天的下层区,和夏天没有区别。但老陈说,冬天来了。祈遥信了。因为老陈的咳嗽不会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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