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冬日的风褪去了年初的凛冽，裹着一丝浅淡的暖意，拂过整座小城。
午后的阳光澄澈温柔，透过行道树稀疏的枝桠，碎碎扬扬地落在柏油路上，消解了冬日积攒的寒凉。没有走亲访友的繁琐，没有此起彼伏的鞭炮喧闹，这样松弛的午后，最适合卸下连日来的紧绷。
江无忧换了一身简单的白色卫衣，配着干净的黑色长裤，出门时刻意没带厚重的习题册。他不想再让试卷和公式填满思绪，更想借着和朋友们的相聚，彻底打散心底那点反复萦绕的、莫名其妙的纷乱。
父母一早便出门访友，家中空荡荡的，恰好落得清净。
按照约定的地点，他赶到市中心的网红甜品店时，温南岸、沈予安和陆骁已经早早到了。
靠窗的卡座里，三人自成一派热闹。温南岸扎着高马尾，眉眼弯弯，正低头摆弄着桌上精致的甜品摆件，浑身都是少年人鲜活的朝气。沈予安一如既往温和安静，坐姿端正，耐心听着陆骁滔滔不绝地吐槽寒假作业的繁琐，偶尔轻声附和两句，气质温润沉稳。
陆骁最先瞥见推门而入的江无忧，立刻扬声招手，声音清亮：“无忧！这儿！可算把你盼来了！”
温南岸闻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笑着冲他挥手：“快来快来，我们刚点完甜品和喝的，就等你压轴到场啦！”
江无忧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淡淡的笑意挂在眉眼间，连日来紧绷的肩膀悄然放松。
这是属于他们四人独有的松弛氛围。不用比拼成绩，不用暗自较劲，没有考试的压力，也没有对错输赢，只有肆无忌惮的闲谈打闹。
沈予安推过来一杯常温的柠檬茶，语气温和：“知道你不爱喝冰的，特意给你留的常温款，甜度刚好，不会腻。”
“谢了。”江无忧道谢，指尖抵着微凉的杯壁，心底熨帖了几分。
陆骁单手撑着下巴，长长叹了口气，一脸生无可恋的模样：“说真的，这假期过得也太快了，眨眼就剩几天，马上就要开学摸底考，我现在一想考场就头疼。”
这话精准戳中了所有人的心事。
年味再浓，假期再松弛，高三开学的摸底考，始终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根弦，没人能真正彻底放松。
温南岸咬了一口慕斯蛋糕，含糊着附和：“可不是嘛，我妈这几天天天盯着我刷题，说是开学第一场考试最关键，直接定新学期的基调，考差了整个学期都被动。”
她性格开朗，哪怕说着烦恼，语气也轻快十足：“不过没关系！今天彻底摆烂，不谈学习，不聊试卷，专心吃喝玩乐！”
四人相视一笑，纷纷放下了心底的焦虑。
短暂的午后，时光慢悠悠流淌。
他们聊着寒假的趣事，吐槽各科老师的奇葩作业，畅谈开学后的琐碎规划，从热播的综艺聊到日常的趣事，叽叽喳喳，热闹喧嚣。
江无忧大多时候安静听着，偶尔接一两句话。
身边是好友鲜活的吵闹，鼻尖是甜品的甜香，耳边是轻松的笑语，按理说，那些缠了他一整天的杂念，应该早就烟消云散。
可偏偏，空闲的缝隙里，脑海里还是会不受控制地蹦出那个清冷的身影。
想起宋津年规整清晰的错题解析，想起家长口中那句“难得的缘分”，想起榜单上紧紧相依的两个名字，还有自己昨夜反复压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心绪。
越是刻意不去想，印象就越是清晰。
江无忧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杯壁，垂着眼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茫然。
陆骁观察力向来敏锐，瞥见他有些走神的模样，随口打趣：“无忧，发什么呆呢？该不会偷偷在脑子里复盘理综错题吧？也太卷了！出来玩都不忘学习。”
江无忧立刻回神，轻轻嗤了一声，掩饰住心底的慌乱：“没有，走神而已。”
“我就佩服你们学霸，”陆骁瘫在座椅上，一脸羡慕，“尤其是你和宋津年，简直是卷王天花板，放假都不停歇，我刷两套题就想摆烂，你们是天天高强度刷题，真的离谱。”
猝不及防听到这个名字，江无忧的心跳几不可察地漏了一拍。
他面上不动声色，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温南岸立刻接话，语气满是感慨：“真的，我从来没见过你们这么默契的对手。每次考试不是你第二他第一，就是你第一他第二，次次并列断层领先，全校没人能追上你们俩。”
“而且我昨天听我妈说，宋津年性格看着冷，其实特别稳，自律到吓人，过年都不偷懒，天天按计划刷题。”
沈予安微微点头，语气中肯：“宋津年确实很沉稳，心态极好，做题思路严谨，是很难得的对手，也是很好的学习标杆。这次开学摸底考，估计又是你们两个人的主场。”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自然而然聊起了他和宋津年常年较劲、并肩领跑的状态。
换作从前，江无忧只会满心好胜，满脑子都是下次考试一定要压过对方一头。
可今日听着好友的评价，他心底没有浓烈的胜负欲，只浮起一丝浅浅的、说不清的暖意与慌乱。
是啊，全世界都知道，他和宋津年是最旗鼓相当的对手。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段时间，有些东西早就悄悄变了质。
他不再只执着于输赢，心底多了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在意。
江无忧不愿再深究这份反常，抬手拿起桌上的小蛋糕，岔开话题：“别聊学习了，赶紧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几人见状，很自然地终止了考试和学习的话题，重新嬉笑打闹起来。
夕阳慢慢西斜，柔和的橘色晚霞铺满天际，天色从澄澈的浅蓝，渐渐晕成温柔的暖橙。
傍晚六点，四人结束了甜品店的小聚。
冬日的夜晚来得早，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灯光铺满人行道，晚风轻柔，吹散了白日的余温。
“时间还早，要不要去前面奶茶店买杯喝的再回家？”温南岸看着街边热闹的小店，眼睛亮晶晶的，“新开的那家，评价超好！”
陆骁立刻举手赞同：“可以可以！刚好走累了，喝杯奶茶放松一下！”
沈予安没有异议，转头看向江无忧：“你呢？要不要一起？”
江无忧本想直接回家，可一想到回去之后，又要对着空荡荡的房间，任由纷乱的思绪肆意泛滥，便轻轻点头：“行。”
四人并肩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影子被路灯拉得修长重叠，少年少女的笑语散落晚风之中，鲜活又治愈。
新开的奶茶店生意火爆，店内坐满了放松休闲的学生，暖白的灯光搭配温柔的音乐，氛围格外舒服。
四人刚推门走进店里，喧闹的店内空气，不知为何，安静了一瞬。
江无忧随意抬眼，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店内客座区。
下一秒，脚步骤然顿住。
靠窗的单人卡座里，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少年穿着黑色连帽卫衣，帽檐微微压低，露出一截干净白皙的下颌线。他坐姿挺拔端正，脊背挺直，正低头看着手中的纸质习题卷，指尖握着一支黑色水笔，安静又专注。
周遭人声嘈杂，喧闹四起，可他周身仿佛自带一层清冷的结界，隔绝了所有喧嚣，自成一片安静天地。
是宋津年。
江无忧的心跳，毫无预兆地乱了节奏。
他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偶遇对方。
大年初四的傍晚，所有人都在休闲玩乐、享受假期，唯独宋津年，依旧独自一人坐在奶茶店里刷题。
明明是最热闹的休闲场所，他却硬生生过出了图书馆的沉静自律。
少年低头审题的模样格外专注，长睫垂落，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侧脸线条干净利落，清冷又好看。桌上只放着一杯温热的无糖奶茶，一沓整理整齐的习题卷，简单又克制，一如他本人。
江无忧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定格在他身上，挪不开分毫。
这是假期第二次遇见宋津年。
上次是家长相聚的长廊，带着客套的寒暄与大人的期许；这次是市井烟火的奶茶店，是猝不及防的、属于少年独处的温柔偶遇。
他从前见惯了宋津年考场之上冷静从容、赛场之上沉稳坚定的模样，却从未见过这样松弛又认真的他。
褪去了考场的紧绷，褪去了榜单的博弈，只剩少年最纯粹的自律与安稳。
晚风从半开的玻璃窗吹进来，轻轻掀动他试卷的边角。
宋津年似是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微微抬眼。
清冷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精准无误地落在江无忧身上。
四目相对。
一瞬安静。
空气仿佛悄然凝滞了半秒。
江无忧的呼吸猛地一滞，心底的慌乱瞬间放大，下意识就想移开目光，可脚步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莫名有些局促，手心微微发暖，连耳根都悄悄泛起薄红。
明明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偶遇，明明只是常年较劲的对手对视，从前无数次在考场、在走廊对视都坦然自若。
可这一次，他却莫名心慌，手足无措。
宋津年的眼神依旧清淡温和，没有意外，没有波澜，只是平静地看向他，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简单、疏离、礼貌，一如往常。
随即，他便收回目光，重新低头落在习题卷上，仿佛刚刚的对视只是寻常，转瞬便重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可就是这样平淡疏离的反应，却让江无忧心底的情绪，彻底乱了套。
他看着少年安静清冷的侧脸，心底乱糟糟的思绪再次翻涌上来。
为什么偏偏是宋津年？
为什么只是一场偶然的遇见，就能让他心绪大乱？
为什么看到对方独处刷题的模样，他没有往常的攀比较劲，反而心底软软的，带着一丝隐秘的欢喜？
一旁的温南岸也看到了窗边的人，小声惊呼了一句：“哇，好巧！居然碰到宋津年了！他也太卷了吧，出来喝奶茶还在做题！”
陆骁也忍不住感慨：“真不愧是学神，自律这一块，没人能比得过他。这马上开学摸底考，估计他又偷偷刷完一堆卷子了。”
沈予安轻声道：“他向来稳，从不松懈。看来这次摸底考，竞争依旧会很激烈。”
三人的声音落在耳边，清晰无比。
江无忧一言不发，指尖微微蜷缩，心底的悸动迟迟无法平息。
他看着那个安静的背影，看着暖光灯下少年认真刷题的模样，心里那点刻意压制的、反常的在意，彻底藏不住了。
他依旧不懂心动是什么，不懂这份频繁的惦记与慌乱是什么。
他只知道，从这个晚风温柔的傍晚开始，他眼里的这位对手，再也不止输赢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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