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年味渐缓。
热闹的年俗活动慢慢褪去,街上的鞭炮声稀稀拉拉,不再彻夜不息。大部分人家还在走亲访友、吃喝玩乐,唯独高三学生的假期,永远比旁人多了一层紧绷感。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落进房间,薄薄一层暖光,安静得恰到好处。
江无忧醒得很早。
没有闹钟,也没有喧嚣,只是心里那根习惯性紧绷的弦,到点就自动醒了。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愣了几秒,脑子里没有公式,没有错题,也没有摸底考的考点。
只有昨天下午长廊里,几位家长闲谈的几句话,反反复复在心底打转。
——津年常常提起你。
——他很认可你。
——两个孩子是难得的缘分。
很轻的几句话,却像落进静水的石子,轻轻漾开一圈圈涟漪。
江无忧抬手抵了抵额头,莫名有些烦躁。
他不懂自己到底怎么了。
以前提起宋津年、想到宋津年,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超、较劲、不能输。
可从昨天开始,一切都变了味。
只要闲下来,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人。
想起宋津年做题时低垂的眉眼,想起榜单上永远并列的名字,想起除夕夜学霸群里,他那句冷静克制的刷题邀约。
甚至想起那日路灯下,隔着一条街的无意对望。
明明都是再普通不过的对手日常,从前看只觉得是博弈、是拉扯。
现在回想,心底却莫名发暖,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江无忧皱了下眉,暗自否定。
应该是过年太闲了。
一定是假期松懈太久,脑子放空,才会胡思乱想。
他不可能对宋津年有别的心思。
他们是死对头,是全年无休的竞争对手,是次次考试都要一分必争的两极。
仅此而已。
他翻身起床,强迫自己收束杂念。
洗漱、吃早饭、整理书桌,打算按照原定计划,刷完一套年初三的限时理综卷。
只要投入学习,乱七八糟的心思自然会消失。
客厅里,父母心情很好,一边收拾年货一边闲聊。
“昨天碰见老宋夫妇也太巧了,好久没见,看着一点没变。”
“是啊,他们家风真好,宋津年那孩子稳重、有礼貌,家教没得说。”
“我听宋太太说,津年在家也一直在刷题,这孩子真是自律。”
江无忧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
又是宋津年。
怎么谁都在提他。
他刻意垂眸,压下心底那点奇怪的异样,假装专心审题。
可耳边的话语还是一字不落钻进耳朵里。
“其实我挺希望你们俩多相处相处。”江妈妈随口说道,“不用次次都紧绷着比输赢,你们俩成绩、天赋、韧劲都太像了,是最懂彼此的人。”
“平时在学校都坐得远,交流太少了。以后有空可以一起讨论题目,互相查漏补缺,比自己闷头学有用得多。”
江无忧沉默着,低声应了句:“知道了。”
嘴上应声,心里却更乱了。
最懂彼此的人。
他从前从来不这么觉得。
他只觉得宋津年是压在他头顶、让他永远不敢松懈的标杆,是他必须拼尽全力才能勉强追平的对手。
可经过昨天家长一席话,再回头看这一年的拉扯,好像确实如此。
全校那么多人,只有宋津年,永远和他持平、和他较劲、和他同步努力。
别人的松弛、别人的摆烂、别人的得过且过,他们从来没有。
只有他们两个人,从头到尾,始终紧绷、始终清醒、始终不肯认输。
江无忧深吸一口气,强行把杂念压下去,按下计时器,开始刷题。
笔尖落纸,沙沙作响。
一开始还算专注,可做到一半,思绪又忍不住飘远。
他忽然想起除夕夜那场线上刷题邀约。
当时他几乎是下意识秒回参加,没有半点犹豫。
换作别人组队,他大概率会置之不理,或者视情况考虑。
可只要是宋津年开口,他就下意识不想落下、不想缺席。
以前他把这一切都归为——好胜心。
可现在细细回想,好像不止。
还有一点说不清的、想要靠近、想要同频、想要被对方认可的隐秘情绪。
江无忧心里烦躁地蹙了蹙眉。
不懂。
真的不懂。
他分不清这到底是对手之间的执念,还是自己真的心态变了。
索性不再深究。
——应该只是太在意输赢了。
一定是这样。
上午十点多,手机消息陆续弹出。
温南岸发来好几条活泼的消息。
【南岸小太阳:无忧!初三快乐!】
【南岸小太阳:我刚刚和予安、陆骁约好了,开学前最后一次小聚!就明天下午!】
【南岸小太阳:不刷题、不谈考试,纯放松!你来不来!】
紧跟着,陆骁的消息跳出来,更直接。
【骁哥无敌:江学长快来!缺你一个不完整!这次予安请客!甜品管够!】
最后是沈予安温和的消息。
【沈予安:学长,如果有空可以一起来,就当开学前收心放松。】
看着三人的消息,江无忧纷乱的心绪稍稍被拉回现实。
他指尖顿了顿,回复:【我看看时间,不出意外就去。】
刚好出去走走,分散一下注意力。
总比在家对着习题,脑子里反复蹦出宋津年要好。
消息刚发出去,班级学霸小群突然弹出一条新提示。
依旧是常年潜水、极少发言的那个人。
【宋津年:昨晚真题卷答案我发群里了,错题难点我标了备注。】
简简单单一句话,干净利落。
附带一个压缩文件。
整个群瞬间安静两秒,随后才有人陆续冒泡惊叹。
【卧槽学神太速度了!】
【我还没写完,大佬已经整理完解析了?】
【双神的卷就是质量高!我每次都靠你们的真题复盘!】
江无忧下意识点开文件。
白底黑字,排版整齐,字迹清冷利落,重点难点全部标注清楚,易错点、思路陷阱、快速解法,一一备注得清清楚楚。
严谨、细致、克制。
和宋津年本人一模一样。
江无忧逐行往下看。
很多他卡了很久、想不通的简便思路,宋津年都用最简洁的步骤写得明明白白。
甚至有两道他犹豫许久、不确定对错的压轴小题,对方的解题步骤,和他心底最开始的思路一模一样。
那一刻,心底莫名升起一种很奇异的默契感。
原来他们的解题思维、思考角度、做题习惯,几乎完全重合。
别人看不懂的捷径,他们懂。
别人纠结的难点,他们秒破。
别人达不到的思维高度,他们始终同频。
江无忧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心底那点莫名的暖意,又悄悄冒了出来。
他依旧不肯承认那是心动。
只是茫然地想——
为什么同样是对手,唯独宋津年,能让他这么在意?
为什么同样是比拼,唯独和宋津年较劲,他从不觉得厌烦,反而越来越习惯、越来越在意?
他想不通,也不敢深想。
只能笨拙、懵懂地把所有反常,全部归为——太重视这个对手了。
“只是对手。”
他低声对自己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说服自己,又像是在掩饰心底悄悄泛滥的慌乱。
中午吃饭时,父母又提起了宋家。
“以后有机会,两家约个饭。”江爸爸说道,“你们两个孩子平时学习氛围太紧绷,偶尔交流一下也好,不用一直剑拔弩张的。”
江无忧扒着饭,含糊应声:“嗯。”
他嘴上答应,心里却不受控制地开始脑补。
如果真的一起吃饭,他和宋津年坐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
会不会尴尬?
会不会……比想象中更自在?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江无忧立刻掐断。
离谱。
太离谱了。
他一定是假期闲出毛病了。
下午,他沉下心,把整套理综卷错题全部复盘完毕。
收拾书本时,视线无意间扫过书桌一角贴着的年级排名表。
期末榜单,两个名字紧紧挨着。
江无忧,第二。
宋津年,第一。
从前每次看见,他心里都是不甘、较劲、奋起直追。
可这一次,他盯着那两行名字看了许久。
心底没有浓烈的胜负欲,只有一点浅浅的、温柔的茫然。
他还是想赢。
还是想在下一次摸底考,堂堂正正超过宋津年。
只是那份输赢里,悄悄掺了连他自己都看不懂的私心。
想被他看见。
想和他并肩。
想让他眼里,永远有自己这个对手。
暮色渐沉,冬日的傍晚安静温柔。
手机里,温南岸已经敲定了明天聚会的时间地点,群里热闹满满。
而学霸群安安静静,再没有新消息。
宋津年没有再说话。
依旧冷淡、克制、疏离。
江无忧锁屏,抬头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心里乱糟糟的情绪,没有答案,没有头绪。
他还不懂何为心动,不懂何为偏爱,不懂那些反常的在意、频繁的念想、莫名的悸动,到底是什么。
他只知道——
这个新年过后,他看待宋津年的目光,再也回不到从前纯粹的、只有输赢的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