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出门的时候,原本是不打算带铃木清的。
倒不是嫌弃,只是他要去见一同留学的同窗,多一个小孩子总归不太方便。
可临出门时,他回头看见她安安静静坐在窗边,望着巷口的眼神里,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孤单。
终究是心软了。
“你要一起出去走走吗?”他轻声问,“总待在屋里也闷。”
铃木清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拒绝。
她不习惯见陌生人,更不习惯出现在热闹又正式的场合。
可她抬头看了看晴朗的天,又看了看林砚温和的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嗯。”
林砚给她找了件稍微干净整齐的和服外套,又帮她把头发简单梳顺。
看上去不再像街头流浪的孤儿,倒像个乖巧安静的小亲戚。
两人一路走到城中一处茶屋。
推开拉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两三个同样穿着学生服的年轻人,都是中国人。
看见林砚带了个小孩子进来,几人都有些意外。
“林砚,这是?”
“路上捡到的一个孩子,同胞,无依无靠,暂时跟着我。”林砚简单解释,“怕她一个人在家不安全,就带出来了。”
众人了然,也没多问,只是友善地看了铃木清一眼,没有轻视,也没有过度好奇。
大人们在一旁聊他们的,铃木清就乖乖跪坐在角落,捧着一杯麦茶小口喝着,安静得像不存在。
她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
大多是日语夹杂着中文,语速不快,她现在已经能听懂大半。
一开始聊的是学业、课本、私塾的琐事。
可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而然,就飘向了远方的故土。
一个戴帽子的男生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沉了下来:
“国内也不知道怎么样了。老家来信,说局势一天比一天乱……洋人在国土上横行,咱们却连一句硬气话都难说。”
另一人接话:
“这边看着光鲜,可谁又真看得起我们?只有国家强了,我们在外面,才能抬得起头。”
“不然,走到哪儿,都是寄人篱下。”
铃木清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听不懂太多复杂的时局词汇,可“国家”“故土”“洋人”“横行”这些字,她听得明明白白。
她忽然抬头,小声问了一句,日语还有些生涩:
“现在……是哪一年?”
几人都看向她。
林砚柔声回答:
“今年是明治三十九年,西元一九零六年。”
1906年。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铃木清脑子里轰然炸开。
她不是历史学霸,可这个年份,她太熟悉了。
这是清末。
山河破碎,风雨飘摇。
八国联军刚走没几年,日俄在东北打仗,战火就在国家土地上烧。
侵略者肆意践踏,百姓流离失所,而国家,还在沉沉黑暗里挣扎。
而她所在的地方,正是未来侵略国内的主力之一。
原来她穿越的并不是一个异世界。
这是真实历史重叠的年代。
是她的祖国,最黑暗、最屈辱、最需要有人看清一切、记住一切的年代。
一瞬间,之前所有的迷茫、彷徨、想自杀回家的念头,全都烟消云散。
她不再想“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再想“随便活着算了”。
不再想“大不了一死回现代”。
一股从未有过的滚烫情绪,从心底猛地冲上来。
她是来自未来的人。
她知道这片土地上,将来会发生什么。
知道侵略者会踏入国土,烧杀抢掠,犯下无数罄竹难书的罪行。
知道太多罪恶会被掩盖、被销毁、被否认。
而她,恰好身在这个时代。
她忽然清晰地,看见了自己要走的路。
不是苟活。
不是逃避。
不是浑浑噩噩在大正时代当一个透明人。
她要活下去。
要学好日语,要站稳脚跟。
要想尽办法,拿到一台相机。
终有一天,她要回到自己的国家。
用镜头,把侵略者犯下的所有罪恶,一一拍下来。
拍他们的暴行,拍他们的掠夺,拍战火里的山河,拍受苦的同胞。
让后世的人清清楚楚看见:
这一切真实发生过,不容抵赖,不容篡改。
这念头一出现,就再也压不下去,在心底扎下根,变成无比坚定的信念。
原本灰暗空洞的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
不再是小孩子的茫然,而是带着超越年龄的沉静与力量。
林砚注意到她的变化,有些讶异,轻声问:
“怎么突然发呆了?”
铃木清抬起头,看着他,又看了看在场的每一位留学生。
这些人在异国求学,心中装的都是家国。
她很小声,却异常清晰地说: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明白了。”
“我将来,要回国。”
一个同学笑了笑:“有志气。小小年纪,倒有这份心思。”
没人知道,她心里真正藏着的,是怎样沉重而宏大的念头。
铃木清低下头,轻轻攥紧了手。
1906年。
大正时代即将来临。
鬼杀队与鬼的故事在暗处上演。
她虽不知道。
但她知道她未来的战场,在镜头。
她要活着。
活着等到那一天。
用相机作笔,以胶片为纸,
写下侵略者永远无法抵赖的罪证。
从此,她不再是一个无依无靠、只想回家的穿越者。
她有了必须活下去的理由。
有了信念。
有了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