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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七:哥哥

规则怪谈:禁止在规则里找bug

林愉墨感觉到戒指的温度在周清旭说“看着我”的瞬间微微下降了一点。这条规则是系统规则,不是周清旭自带的。周清旭的翅膀没有系统规则的冷感。这说明眼前这个人同时受两套规则约束——一套是系统施加给他的,一套是他自己有的。两套规则在他身上交叉,他在交叉点上找到了操作空间。

林愉墨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直视着那副墨镜的黑色镜片。田村雅子也坐下来,翻开笔记本,但没有开始写,只是拿着笔。

“你不是系统的打手,”林愉墨说,“刚才传呼器里你说的那句‘如有不适请到眼科诊室就诊’不是系统规定的。是你给自己加的广告。系统规则里没有周医生,你自己把名字写进了传呼器的播放脚本。”

周清旭的笑容没有变,但他把钢笔拿起来重新开始在病历上写字。他一边写一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分:“你很擅长发现漏洞。幸福百货的墨给你留了很多提示吧?我这里没有提示。我一个人——哦不对,不是一个人。”他抬起左手,用钢笔指了指自己锁骨的位置。那支钢笔的笔帽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灯光下勉强大致能看清——“周清旭。如果遗忘,请重新记住。”

“你也在给自己留提示。”林愉墨说。

“每个人都有需要记住的事。”周清旭把钢笔放下,拉开办公桌抽屉。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好几排药瓶。他随手拿出一瓶拧开,倒出两粒白色药片——和三楼药房里那些药片形状相同但颜色略有不同。三楼药片是纯白,这瓶药片是淡黄色的,表面有刻痕,是正规药厂生产的那种有批号的药。他把药片直接放进嘴里,没有用水送服,干咽下去。然后他把药瓶放回抽屉,关上抽屉。

他在吃自己的药。不是系统发的认知干扰剂,是自己带的药。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林愉墨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的动作。

周清旭咽下药片,把墨镜往上推了推。推墨镜的动作让他的无名指碰到企鹅发卡,发卡歪了,他把它摆正,然后重新对着林愉墨微笑。“你们的下一站是五楼。五楼有一间手术室,手术室门口贴着规则——‘手术期间请勿喧哗。’但手术室里没有手术。至少今天没有。不过昨天有一台。前天也有一台。”

“手术内容是什么?”田村雅子问。

周清旭转向她,墨镜的角度微微倾斜,像是在打量一个有趣的标本。“手术内容是——认知矫正。说通俗一点,就是把‘错误’的想法变成‘正确’的。病人进去之前有名字,出来之后只有床号。不过你们不用担心。”他转回来对着林愉墨,企鹅发卡上的企鹅嘴朝下,像是在低头看自己的脚,“你被手术的可能性不大。因为手术室是系统控制的,系统现在还没决定要不要把你当病人。系统在观察你。”

他把“观察”两个字说得很轻。

田村雅子在笔记本上写下了三个字——“手术室。”然后她在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重重地描了好几遍。

林愉墨问了第二个问题:“顾晚。顾护士。你知道她在哪。”

周清旭的笑容顿了一下。不是惊恐,不是被冒犯,是那种听到一个很久没人提起的名字之后的微妙停顿,像是大脑需要额外的时间来调取一段封存的记忆。他的翅膀在背后轻微地展开了几厘米又收拢回去,这个动作被林愉墨捕捉到了。

“顾晚。”周清旭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变了一点点,不再轻快,“她在四楼。理论上她在四楼。但实际上她不在任何一层楼,因为规则把她藏起来了。系统不能删除她,她是系统生成的原始角色。但系统可以把她‘折叠’到规则夹层里。你见过她的手笔了——三楼药房的纸条,娱乐室的规则覆盖,二楼203房间那盏亮着的灯。她能在规则缝隙里留东西,但她自己出不来。”

“你知道她为什么被折叠吗?”

周清旭站起来。他的白大褂下摆垂到膝盖,站起来的时候翅膀自然地展开了一些,羽毛在灯光下反射出柔和的灰色光泽。他走到文件柜前面,用钥匙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份病历——不是林愉墨的病历,是一份很旧的病历,封面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了。他把病历放在办公桌上,没有翻开。

“因为她停药了。系统规定的药物,她连续停了四十七天。停药期间她做了三件事。第一,她在三楼药房的药品清单上刮掉了认知干扰剂的名称,让后来的参与者知道哪些药不能吃。第二,她在四楼娱乐室的规则牌背面贴了十几张提示纸条,覆盖了娱乐室晚间规则的核心条款。第三,她给所有她能接触到的参与者留了纸条。其中有一张纸条——”周清旭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病历,“是她留给你的。在她被折叠之前写的最后一张纸条。她知道你会来。她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叫什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来。但她知道会有一个‘能走到四楼的人’来。因为她把线索从一楼铺到了四楼,只有能看懂那些线索的人才能走到这里。你就是那个人。”

诊室里安静了片刻。绿萝的叶子在空调风口下轻轻晃动。百叶窗外面是一片均匀的灰白色,分不清是白天还是夜晚。

林愉墨伸手拿起那份病历。封面上写着“顾晚。护士。工号0941。档案状态:封存。”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份入职体检报告。体检日期是两年前——正好是规则怪谈全球降临的时间。报告最后一栏写着——“精神评估:稳定。适合担任护理工作。”下面盖着“南天精神病院人事科”的红章。他翻到第二页。第二页是一份事故报告,打印体,措辞公事公办——“该员工于工作期间擅自修改三楼药房药品清单,导致药物分发系统出现重大误差。经调查,该员工承认其行为,并表示无任何外部协助。处理结果:暂停护理工作,转入‘特殊观察’。”报告末尾签着处理人的名字——不是系统签章,是一个人签的名。签名写得很工整,三个字,每一个笔画都压得很重。

周清旭。

周清旭签了顾晚的处理报告。这说明他在系统里拥有比护士更高的权限,他亲自签发了顾晚的停职处分。但同时他把顾晚的病历保存在自己的文件柜里。

“你签了她的处分。”林愉墨把病历转过来让周清旭看上面的签名。

周清旭低头看着自己的签名,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翅膀完全收拢了,贴在背后,羽毛边缘的浅蓝色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

“我签了。”他说,语气不再是之前那种轻快的、把人当玩具的调子,“我签的时候,如果不签,处分就会由系统直接签发。系统签发的结果是删除,不是折叠。我把她折叠了——我自己签的字,用处分权限把她的‘存在’从规则表面压到了规则夹层里。让她从‘护士’变成‘不存在但也不消失’。她在规则夹层里比在外面安全。外面有手术室,有发药时间,有认知矫正。夹层里只有规则碎片,那些东西她闭着眼睛都能避开。”

田村雅子停下了记录的笔。她看着周清旭的表情,试图从那张被墨镜遮住大半的脸上找到说谎的痕迹。她没找到。不是因为周清旭不会说谎,是因为他说这段话的时候企鹅发卡没有歪。之前他说系统规则的时候发卡歪了好几次,像是在某种压力下不自觉地抖动。现在发卡纹丝不动。

“你在保护她。”林愉墨说。

周清旭抬起手,用指尖碰了碰企鹅发卡的脚。“我哥说我对病人太容易心软。我哥是脑科医生,他从不心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让人不太舒服的轻快。但有那么一个词在句子里卡顿了一下——“我哥”两个字后面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念到一个他自己也不太喜欢念的词。

“你哥也在医院里。”林愉墨说。

“在五楼。脑科诊室。和眼科诊室隔了两层楼。我们不怎么见面——他的病人比我多。脑科的生意一向比眼科好。”他的手指从企鹅发卡上移开,指尖有些微的颤动,不是恐惧,是某种长期服药后的神经性副作用。他把手指藏进白大褂口袋里,继续说:“你上五楼的时候会经过他的诊室。他有一条规则——‘进入脑科诊室后请保持安静。’这条规则的意思是不要说话。在他面前说话会导致脑电波异常,异常会被他捕捉到,捕捉之后他就会想开颅看看。他开颅不用麻药,因为他说疼痛是大脑最真实的反馈。”

“你哥和你长得像吗?”林愉墨问。

周清旭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微笑,是苦笑。“一模一样。但我们有两点不同。第一,他不戴企鹅发卡。第二——他的舌头可以分叉。”

林愉墨没有追问“分叉”是什么意思。他已经从周清旭的语气里听出了一种很深的、被压得很扁的厌恶。不是对系统的厌恶,是对自己哥哥的厌恶。这两种厌恶的区别在于前者是敌人关系,后者是血缘关系。血缘关系比敌人关系更难处理。

他把顾晚的病历轻轻放回桌上。“最后一个问题。你说手术室今天没有手术。但你刚才说昨天有一台,前天也有一台。手术对象是谁?”

周清旭摘下墨镜。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摘下墨镜。墨镜后面的眼睛很漂亮,眼型狭长,睫毛很长,眼角有一颗极小的痣。但那双眼睛的眼白部分布满了细密的红血丝,血丝从眼角向虹膜方向蔓延,像是很长时间没有睡好,又像是某种慢性炎症。瞳孔在摘下墨镜的瞬间急剧收缩了一下——诊室的灯光对他来说是刺痛的。

他直视着林愉墨。在精神科临床诊断标准中,有一个术语叫“病理性情感隔离”——患者能用极其平常的语气描述极其恐怖的事物而不自觉。周清旭没有这个症状。他不是不自觉。他是完全自觉。

“昨天的手术对象是一个在二楼待了六个小时的参与者。他在二楼走廊的墙壁上发现了一张我留下的提示纸条,顺着纸条找到了三楼,在三楼药房看到了顾晚留下的标记,然后上到四楼,推开了那扇铁门——就是你进来之前在娱乐室看到的那扇锁着的铁门。他推开了,走了进去,然后他到了五楼手术室门口。他以为那扇门是通往出口的。结果门后面是手术室。手术室门口贴着的规则写着‘请确认手术同意书已签字’。他没有签——没有人给他签——于是系统代签了。今天早上我从手术室门口路过的时候看到他躺在推床上被推出来,瞳孔已经不对了。”

林愉墨把这条信息和之前陈知提供的外部资料做了比对。图书馆怪谈里有一个类似的机制——某些门在参与者走到特定位置后会自行打开,打开后的路径看似通往核心区域,实际上是通往规则陷阱。图书馆的第四层就是靠这种机制淘汰了大部分参与者。南天精神病院用物理规则约束。”周清旭伸手到白大褂口袋里摸药瓶,摸到一半似乎想起自己刚刚吃过一次药,又把手抽出来。他重新戴上墨镜,动作很快。戴上之后他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点。

田村雅子合上了笔记本。她不是记完了,她是需要停下记录来思考。周清旭提供了大量信息,信息密度比幸福百货任何单次交互都高。部分信息是在回答问题的过程中被动给出的,部分是在他们还没问之前就已经摆好了答案。他在控制信息流速。这不是指责——在规则怪谈里控制信息流速本身就一种保护参与者的手段。

“你刚才给了我们两条路,”林愉墨站起来,“第一,不要推那扇铁门,走另一条路去五楼。第二,推那扇铁门,面对你哥。”

“对。第一条路比较绕,但安全。第二条路直接,但你要面对我哥。我哥不好玩。”他把“好玩”两个字咬得很轻。

林愉墨想了想,然后问了一个周清旭完全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你吃药是因为你怕自己变成他吗?”

周清旭的笑容定格了。他侧着头,墨镜镜片反射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的冷白光影。然后他把钢笔拿起来继续写病历,声音很轻。

“你真的很擅长找漏洞。但这个问题不是漏洞。这个问题是——你已经知道答案了。我吃药是因为我和他共享一半的基因,也共享一部分的——医生权限。他的规则影响我,我的规则影响他。他喜欢吃药的人,我喜欢不吃药的人。所以我们互相讨厌。”

林愉墨转身往门口走去。田村雅子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清旭坐在办公桌后面,白大褂的衣领被他整理得笔挺,企鹅发卡稳稳当当。他拿起马克杯喝了一口水,杯子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墨镜的黑色镜片和镜片上反射的日光灯白光。田村雅子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从他摘下墨镜到重新戴上,他始终没有对着他们做出任何攻击性动作,连规则警告都没有发出过。他只是在回答问题,吃完自己的药,摆正歪掉的企鹅发卡,然后把所有会让人送命的陷阱提前标注出来。这个人确实心理有病,吃自己的药,会在规则交叉点上操纵杀人,但他今天的诊室里没有开任何一张处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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