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迟来的军功章
夜色像一床厚重的旧棉絮,沉沉地盖住了纺织厂的家属院。
苏棉坐在炕沿上,手里纳着鞋底,心思却有些飘忽。今天陆征去厂里那一趟,动静闹得不小,虽然给她出了气,可她心里总归有些忐忑。在这个年代,干部的家属若是太高调,总归不是件稳妥的事。
“棉棉。”
陆征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身上带着一股好闻的肥皂味。他手里捧着一个深褐色的木盒子,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这是什么?”苏棉放下针线,有些疑惑。
陆征没说话,只是在她身边坐下,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木盒子。
天鹅绒的衬布上,静静地躺着一枚金灿灿的军功章。虽然岁月流转,边缘有些许磨损,但在那昏黄的灯光下,它依然折射出一种摄人心魄的光芒。那是二等功的勋章,在这个年代,这是拿命换来的荣耀。
苏棉愣住了,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这……这是你的命换来的,你给我干什么?快收起来。”
陆征却一把抓住了她的手,将那个带着他体温的木盒子,强行塞进了她的掌心。他的手掌粗糙有力,掌心有着厚厚的老茧,却暖得烫人。
“棉棉,今天陈首长送了你手表,那是老物件,值钱。”陆征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沙哑,“但我没什么钱,也没啥家底。这块表,我买不起。但我有这个。”
他指着那枚军功章,眼神里闪过一丝回忆的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坚定。
“这是七九年在那拉口,我背着陈首长突围时立的功。那时候子弹打光了,我就拿着刺刀跟敌人拼。我那时候就在想,如果我死了,这辈子连个媳妇都没娶,连个家都没成,真是亏大了。”
苏棉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想抽出手去捂他的嘴:“瞎说什么呢,大过年的。”
“不是瞎说。”陆征固执地握着她的手,不让她动,“这枚军功章,以前我觉得它是我的命,是我的荣誉。但今天我想明白了,它只是个死物。如果用它能换你一辈子安心,换你在这个厂里挺直腰杆做人,那它才有价值。”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像是许下了一个比山还重的誓言:“棉棉,手表能看时间,但这枚军功章,能保你平安。以后谁要是再敢因为你没背景欺负你,你就把这个亮出来。这是我陆征的命,现在,它是你的了。”
苏棉再也忍不住,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掉在那个深褐色的木盒子上。
她见过男人送花,送糖,送布票,却从未见过哪个男人,把自己的“命”和“荣耀”,这样毫无保留地捧到她面前。这哪里是军功章,这分明是一颗滚烫的、赤诚的心。
“我不要你的命……”苏棉哭得肩膀耸动,把盒子紧紧抱在怀里,“我只要你人好好的。陆征,你以后不许再拿命去拼了,听见没有?”
陆征看着她哭成泪人,心里却软得一塌糊涂。他伸出手,笨拙地帮她擦去眼泪,指腹摩挲着她细腻的脸颊,嘴角勾起一抹憨厚的笑:“听见了。以后我的命是你的,我不拼命,我拼命疼你。”
窗外的风似乎停了,屋里的煤油灯芯爆了个灯花,发出“噼啪”一声轻响。
苏棉破涕为笑,举起那个木盒子,借着灯光细细地看。那上面的五角星,仿佛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无论这世间有多少流言蜚语,有多少艰难困苦,她都有了最坚硬的铠甲。
因为她的男人,把他的荣耀,都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