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下来。”他说,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却少了那股杀意,反倒透着些不易察觉的局促。
沈织云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整个人趴在他背上,连忙撑着手臂想要翻身下马,却忘了左臂受了伤,一用力便疼得眼前发黑,惊呼一声又跌了回去,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他后肩上。
苏昌河整个人僵住了。
温热的呼吸喷在他后颈,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幽香——不是脂粉香,倒像某种山野间雨后初晴的花木气息,清冽又柔软。
他握着缰绳的手指骨节泛白,脊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你……别动。”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然后松开缰绳,转过身来,一只手扣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将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动作出乎意料地轻。
沈织云双脚落地的瞬间还有些恍惚——这个人分明一身戾气,掌心的茧又厚又硬,浑身上下都写着“我很危险”四个字,可方才托她下来的那只手,却稳得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苏昌河翻身下马,蹲在她面前。
他比方才离得更近了些,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这一次看得更仔细——从她微微蹙起的眉,到她左臂衣袖上那道长长的裂口,再到裂口下方翻卷的皮肉和蜿蜒而下的鲜血。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伤了多久?”他问,声音比方才柔了几分,虽然那张冷硬的面孔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的神色已经全然变了——方才还像两把淬毒的匕首,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些许,竟透出几分鲜活的温度。
沈织云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没多久……不碍事。”
苏昌河没理她。他从马背侧袋里抽出一卷干净的布条,又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了些粉末在掌心。他做这些动作时利落至极,一看就是常年给自己处理伤口的熟手,可当他伸手去拉她手臂时,动作却忽然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她,像是在征求同意。
沈织云愣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苏昌河这才小心地托起她的手臂,将衣袖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伤口。
他动作很轻,撒药粉时几乎是屏着呼吸的,缠布条时也特意放慢了速度,一圈一圈绕得均匀又服帖。他低着头,沈织云能看见他额前垂下的碎发,还有那双布满了旧伤疤的手——分明是握刀杀人的手,此刻却细致得像在做一件顶要紧的活计。
“你叫什么?”他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没有抬头。
“沈织云。”她说。
苏昌河手上缠布条的动作停了一瞬。他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很浅,浅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苏昌河。”他说。
沈织云心中猛地一跳。苏昌河?暗河传的苏昌河?那个在原著里——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苏昌河已经打好了一个漂亮的结,松开了她的手臂。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暮色里,他面容上的棱角被镀上一层暖黄的光,竟显得没那么锋利了。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干净的喜欢,不掺杂任何算计。
“这里往前三十里是云城,”他说,“你一个人走不过去。”
沈织云抬头看着他,心跳忽然快了几分。她想说些什么,却见他伸出手来,掌心朝上,摊在她面前。
“上来。”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我带你走。”
那只手上有茧、有疤、沾过血,此刻却稳稳地停在她面前,五指微张,像是在等一朵落花停进掌心里。
沈织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书里看到过的一句话——这世上的相遇,有些是偶然,有些是注定。
而她从修真界跌进时空裂缝,恰好落在他身上,又恰好被他接住,也许这是他们之间的缘分吧。
她把手放进了他掌心。
苏昌河的指尖微微一颤,随即合拢,将她的手严严实实地裹住了。
他的手很烫,体温透过她冰凉的指尖传上来,像一团火。
他牵着她上了马,让她坐在身前。
黑马打了个响鼻,似乎对主人忽然多带了一个人有些不满,但苏昌河只是轻轻拍了拍它的脖子,双腿一夹,马便小跑起来。
沈织云靠在他怀里,脊背贴着他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比寻常人快了一些。
她微微侧头,余光瞥见他的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目光直直望着前方,耳根却红了一片。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暮色和尘土的气息。苏昌河的手臂环在她身侧握着缰绳,隔着一层衣料,她感受到他手臂上的肌肉微微绷着,始终保持着一点若有若无的距离——像是想靠近,又怕冒犯了她。
云城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次亮起灯火,暖黄的光星星点点地蔓延开来。
马蹄声哒哒地敲在官道上,沈织云靠在他怀里,金丹在丹田中微弱地跳动着,裂纹比方才更深了些,她却忽然没那么慌了。
身后这个人的体温太烫了,烫得她暂时忘了害怕。
苏昌河低头,目光落在她发顶那个小小的发旋上,嘴角那抹极浅的弧度终于完整地浮了上来。
他想,他一个坏事做尽的人,今日老天爷却从天上给他扔了个宝贝下来。
他得接住。
牢牢地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