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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婚礼

我在你必经的走廊

沈渡的求婚没有钻戒,没有烛光晚餐,没有单膝下跪。他在桂花树下,穿着一件炒菜时没来得及换的围裙,递给了阿芙一枚月亮戒指。阿芙答应了,哭得稀里哗啦的,把一篮子桂花全洒了。

他们的婚礼,也差不多是这个风格。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几百号宾客,没有奢华酒店,没有五层高的蛋糕,没有直升机撒花瓣。婚礼在自家的院子里办,桂花树当背景,长椅当宾客席,芙倾摆在石桌上当装饰,锦鲤池边上的空地铺了一块白布,权当舞台。

宾客不多。阿芙这边,张建国当然是头一个,二叔二婶也从老家赶来了,还有阿芙公司里关系最好的两个同事。沈渡这边,科室的几个同事来了——肿瘤科的护士长、外科的李主任、还有沈渡带教的两个实习生。零零总总加起来,不到三十个人。

阿芙没有穿婚纱。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连衣裙,是她和沈渡一起去商场挑的,不打折,花了半个月的工资,心疼了好几天。头发是自己盘的,用了一根檀木簪子——沈渡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她一直舍不得用,今天终于派上了用场。

沈渡穿了一件白衬衫,深色西裤,没有打领带。他平时穿白大褂的时候看起来像个少年,穿上衬衫西裤反倒像个大人了。阿芙第一次看到他这身打扮的时候,愣了好几秒钟,然后说:“你能不能把白大褂穿上?我看着不习惯。”沈渡沉默了一下,说:“今天不穿。”

证婚人是肿瘤科的护士长,姓王,四十多岁,笑起来声音很响亮,整条走廊都能听见。她在医院里看惯了生老病死,但主持婚礼的时候,说着说着就哭了。她哭的样子不太好看了,鼻子红红的,眼泪把妆都冲花了,但她说的话,每一个字都落在了阿芙的心里。

“我认识沈渡五年了,”护士长拿着话筒,声音有点哽咽,“这孩子来医院的第一天,我就觉得他跟别人不一样。他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跟人套近乎。我做护士做了二十多年,什么样的医生都见过,就是没见过他这样的。他对病人好,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好,是真的在用自己的命去换病人的命。”

她看了沈渡一眼,擦了擦眼泪。

“他刚来的时候,总是一个人值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在走廊里抽烟。我问他,沈医生你怎么不找个伴?他说,没时间。我说,时间挤一挤总会有的。他说,不是我没有时间,是怕别人没有时间等我。”

院子里安静了。风吹过桂花树,沙沙的,像在替谁叹气。

“后来他遇见了阿芙。”护士长看着阿芙,笑了,“他开始变了。他来上班的时候,眼睛里有了光。他开始在护士站跟人打招呼了,虽然就是点个头,但对他来说已经是巨大的进步。他甚至在食堂里跟人坐一桌吃饭了,我们全科室都震惊了,以为他出了什么毛病。”

大家都笑了。

护士长把话筒递给阿芙。阿芙接过来,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坐在长椅上的沈渡。阳光从桂花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白衬衫上,像一朵一朵小小的光斑。他坐在那里,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和他的白衬衫一样干净。

“沈渡,”阿芙说,声音有点抖,“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医院的走廊里。你靠在墙上,手里捏着一张缴费单,手指用力到发青。我当时想,这个医生看起来好累。”

沈渡看着她,目光很专注。

“后来你成了我爸的主治医生,我每天都在走廊里跑来跑去,你在办公室里写病历。我们之间隔着一整条走廊,但我总觉得那条走廊没有多长。”阿芙的声音开始发抖了,她深吸一口气,稳了稳,“你是一个很笨的人。你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送花,不会制造惊喜。你把‘我爱你’说成‘吃了’,说成‘下雨带伞’,说成‘牛奶买了放冰箱’。你用最笨的方式,说了最动听的话。”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今天不想说太多,因为我怕我又哭。”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笑了,“我就想说一句——沈渡,谢谢你没有走开。在走廊里没有走开,在桂花树下没有走开,在我最害怕的那个雨夜里没有走开。你站在那里,像一棵树,不会说话,但从来不会走开。”

沈渡从长椅上站了起来。他走到阿芙面前,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干燥温暖,手指微微用力,像是在确认她是真实的。

“阿芙,”他说。他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我不会说话。你知道的。”

大家都笑了。

“但我会做饭了。”沈渡继续说,“虽然做得不好吃。我会洗衣服了,虽然有时候会把你的白T恤染成粉红色。我会写便利贴了,虽然写的还是那些废话。我会——”

他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这是阿芙第一次看到沈渡在众人面前失态。他的眼眶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嘴唇在发抖,但他咬着牙,把那句话说了出来。

“我会用一辈子对你好。”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掌声响了起来。王护士长哭得最大声,用袖子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阿芙也哭了,眼泪哗哗地流,把妆冲得比护士长还花。

沈渡从口袋里掏出那枚月亮戒指——阿芙已经戴了好几个月了,今天取下来重新“戴”一次,走个过场。他握着阿芙的手,把戒指慢慢地推上她的无名指。这一次的动作比上一次更慢,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对彼此的、郑重的、不可撤销的承诺。

阿芙也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枚戒指。银色的,很简单的款式,没有钻石,戒圈上刻着一棵小小的桂花树。这是她偷偷去定制的,花了她三个月的工资。她握着沈渡的左手,把戒指套上了他的无名指。戒指滑过指节的那一刻,沈渡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沈渡,”她看着他,眼睛里有泪,有光,有桂花树的影子,“我给你做饭,做一辈子。不好吃也得吃。”

沈渡的眼眶依然红着,但他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露出了牙齿,大到眼角出现了深深的笑纹,大到整张脸都在发光。阿芙觉得这是她见过的、沈渡最好看的样子。

“好。”他说。

那个午后,桂花的香气浓得像一堵墙,把整个院子围了起来。院子里的一切都在发光——桂花树在发光,芙倾在发光,锦鲤池的水面在发光,长椅背上刻着的“芙倾”两个字在发光。所有来参加婚礼的人都在笑,在哭,在举着手机拍照,在吃张建国种的萝卜做的凉菜,在喝沈渡亲手泡的桂花茶。

没有人着急走。

大家就坐在院子里,从下午坐到傍晚,从傍晚坐到天黑。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沈渡把院子里的灯打开了,一串串小灯泡从桂花树上垂下来,像一串串发光的桂花,亮晶晶的,把整个院子照得像一个童话里的世界。

阿芙靠在沈渡的肩膀上,看着满院子的人。张建国在跟二叔下象棋,吵得面红耳赤。王护士长在跟阿芙的同事聊天,笑得前仰后合。李主任坐在长椅上打盹,鼾声和风吹竹叶的声音混在一起。两个实习生蹲在锦鲤池边喂鱼,锦鲤抢食的时候溅了他们一身水,他们笑着骂骂咧咧的。

“沈渡。”阿芙轻声说。

“嗯。”

“今天好多人。”

“嗯。”

“大家都在。”

“嗯。”

阿芙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的甜香,有萝卜凉菜的酸辣味,有茶水的清苦味,有沈渡身上那种消毒水和咖啡混合的味道。这些味道搅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她从未闻过的、独特的、只属于今天的味道。

她想,她会记住这个味道一辈子。

很多年以后,当他们都很老很老了,坐在桂花树下的长椅上,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走不动了,她还是会记得这一天。记得桂花开得有多盛,记得沈渡穿着白衬衫站在阳光里的样子,记得他眼眶红红地说“我会用一辈子对你好”,记得那枚刻着桂花树的戒指滑过他的手指时,他指尖的颤抖。

她把这些记忆一片一片地收好,放在心里最深的地方,和那些便利贴放在一起,和那些雨夜放在一起,和那些凌晨两点钟的宵夜放在一起,和那盆叫做芙倾的植物放在一起。

它们都是证据,证明她这一生,被一个人认真地、笨拙地、沉默地、但无比坚定地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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