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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张建国的萝卜

我在你必经的走廊

张建国出院后,在老家闲不住,又开始种地了。

阿芙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气得在电话里跟他吵了一架。她说爸你刚出院你就去种地你不要命了?张建国说种地怎么了种地又不是扛大包,我在自家院子里种几棵萝卜怎么了?阿芙说你种萝卜就不能等我回去帮你种吗?张建国说等你回来萝卜都老了,种萝卜要看节气的,你不懂。

阿芙挂了电话,气得在客厅里转了三圈。沈渡坐在沙发上看书,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看。

“你都不帮我劝劝他?”阿芙瞪着沈渡。

“叔叔种萝卜,对身体有好处。”沈渡翻了一页书,“适度劳动可以促进血液循环,增强免疫力,比整天坐着看电视强。”

阿芙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沈渡,你到底站哪边的?”

沈渡合上书,认真地看着她。“站你这边的。但叔叔说的也有道理,萝卜确实要看节气。”

阿芙觉得自己迟早要被这两个男人气死。

一个月后,张建国寄来了一箱萝卜。

箱子很大,用蛇皮袋裹了好几层,拆开的时候,里面的萝卜一个个圆滚滚的,白生生的,带着新鲜的泥土,萝卜缨子还绿着,一看就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箱子里还塞了一张纸条,张建国的字,歪歪扭扭的:“自己种的,没打农药,甜。”

阿芙看着那箱萝卜,又气又笑。她拿起一个萝卜,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水头很足。她把萝卜凑到鼻尖闻了闻,有一股清甜的、带着泥土芬芳的气息,和她小时候闻到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爸种萝卜确实有一手。”沈渡从箱子里拿起一个萝卜,看了看,说了一句,“这个品相,拿到菜市场上能卖个好价钱。”

阿芙白了他一眼。“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用市场价值来衡量?”

“我说的是事实。”

阿芙不想跟他争了,抱着萝卜进了厨房。她洗了两个萝卜,一个切成丝凉拌,一个切成块炖排骨。沈渡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忙活,忽然问了一句:“你爸什么时候来南城?”

“怎么了?”

“院子里的地空着,可以种萝卜。”

阿芙切萝卜的手顿了一下,回过头,看着沈渡。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是那种她越来越熟悉的“看似随意实则认真”的样子。

“你想让我爸来南城种萝卜?”她问。

“不是种萝卜。”沈渡说,“是让他有事做。他在老家一个人,你总是不放心。不如让他来南城,住我们这儿。院子里的地可以给他种,想种什么种什么。你们也能天天见面。”

阿芙放下菜刀,转过身,看着沈渡。夕阳从厨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白T恤染成了橘色。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阿芙从他的眼睛里读到了一种东西——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很朴素的、很实在的关心。他知道她担心父亲,他想帮她解决这个问题,用一种最实际的方式。

“沈渡,”她说,“你是认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阿芙走过去,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沈渡的耳朵尖又红了,但表情没变。阿芙笑着说:“那等我爸来了,你们一起种萝卜,我给你们做饭。”

沈渡“嗯”了一声,转身走了。阿芙听见他在院子里打电话,声音不大,但依稀能听到几个词:“叔叔……南城……院子……种萝卜……好……等您。”

挂了电话,沈渡回到厨房,对阿芙说:“你爸下周二来。”

阿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她转过身,继续切萝卜,眼泪掉在了案板上,和萝卜汁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张建国来南城那天,沈渡又调了班。

阿芙和沈渡去车站接他。张建国这次没带蛇皮袋,带了一个拉杆箱,箱子里除了换洗衣服,就是各种种子——萝卜种子、白菜种子、菠菜种子、香菜种子,用报纸包着,一包一包的,像什么珍贵的药材。

“这些种子都是我去年留的,品种好,长得快。”张建国把种子一包一包地摆在客厅的茶几上,像在展示什么宝贝,“这个白萝卜,种下去四十天就能吃,脆甜。这个白菜,你看这个种子,饱满得很,出芽率高——”

“爸,”阿芙打断他,“你先歇会儿,喝口水。”

张建国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看了看桂花树,看了看竹子,看了看芙倾,最后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土不错,”他说,“肥沃,透气,种萝卜正好。”

阿芙站在门口,看着父亲蹲在院子里,手捧着泥土,脸上的表情像是见到了老朋友。她忽然觉得,也许沈渡是对的。父亲需要的不是被“照顾”,被“保护”,被关在屋子里当一个需要人伺候的病人。他需要的是有事做,有地种,有东西从他的手里生长出来,从种子变成苗,从苗变成菜,从菜变成饭桌上的味道。那是他活了一辈子的方式,也是他证明自己“还有用”的方式。

沈渡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锄头,递给张建国。“叔叔,地我已经翻过了,你看看还有哪里要整。”

张建国接过锄头,在手里掂了掂,满意地点了点头。“行,我先看看。”

两个男人在院子里蹲下来,一个捧土,一个拿锄头,讨论着哪块地种萝卜、哪块地种白菜、哪块地需要多晒太阳、哪块地需要多浇水。他们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像是在开一场关于土地的学术研讨会。

阿芙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的背影。沈渡的白衬衫被风吹起来,张建国的灰布外套上有几块泥巴,两个人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温馨的画。

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桂花树下,沈渡和张建国蹲在一起,中间是一小块刚翻好的地,泥土是深褐色的,湿润的,在夕阳下泛着光。张建国的手指着地面,沈渡的头微微侧着,认真地在听。

阿芙把照片发到了朋友圈,配文只有四个字:“两个农民。”

张建国在南城住下了。

每天早上,他比阿芙和沈渡都起得早。阿芙七点起床的时候,张建国已经在院子里忙活了一个小时了——浇水、松土、除草、观察种子的出芽情况。他做得不紧不慢,每一件事都做得很仔细,像在照顾一群不会说话的孩子。阿芙有时候会站在厨房里,隔着窗户看父亲在院子里的身影,晨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霜。她会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天还没亮就起来去地里干活,等她醒了,父亲已经干完了一轮的活,坐在灶台前吃早饭,额头上还挂着汗珠。

张建国种的萝卜出芽很快。第三天的早上,阿芙推开院门,看见一小片嫩绿色的苗从泥土里冒出来,两片子叶还没完全展开,卷成一个细细的小筒,上面挂着露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爸!萝卜出芽了!”她喊道。

张建国从厨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他非要自己做饭,说阿芙做的太淡了,没有味道。他走到院子里的萝卜地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些嫩苗,表情严肃得像在检阅一支军队。

“嗯,出得不错。”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这批萝卜,中秋节前后就能吃了。”

阿芙看着那片嫩绿的萝卜苗,忽然觉得这个院子完整了。有桂花树,有竹子,有芙倾,有锦鲤,有长椅,现在还有了一片萝卜地。每一样东西都有它的位置,每一样东西都在按照自己的节奏生长,而她和沈渡、和父亲,就在这些生长着的东西中间,慢慢地、踏实地过日子。

沈渡这天值完夜班回来,一进院门就看见了那片萝卜苗。他站在萝卜地边上,看了几秒钟,然后蹲下来,伸出手指,轻轻地碰了碰一株嫩苗的叶子。嫩苗颤了颤,像是在回应他。

“叔叔,”沈渡抬起头,对站在厨房门口的张建国说,“这个萝卜,长得真好。”

张建国端着锅铲,笑了。

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满足,还有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笃定。他转身回了厨房,锅铲在锅里翻炒的声音传出来,嗞啦嗞啦的,和院子里的鸟叫声、风吹竹叶声、锦鲤在水池里翻腾的声音混在一起,组成了一首阿芙听过的最好听的交响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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