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天寒风倏然一滞,一道清冷低沉、不带半分温度的嗓音,穿透呼啸寒风,稳稳落遍整座诛雪台,威严厚重,带着三界至尊不容置喙的威压,震得人人心神俱凛。
“九玄,你可知罪?”
天帝立在风雪中央,白衣胜雪,身姿卓然孤高,俊美无俦的面容上无半分情绪,澄澈的眼眸俯瞰着高台上被铁链悬吊的女子,淡漠疏离,像是在审视一件罪孽滔天、不值怜悯的凡尘罪物。
悬于半空的苏汝月闻声,只是慵懒掀起眼皮,淡淡斜睨了他一眼。那双浸满风雪与漠然的眸子,无怯无惧,无敬无恐,既无认罪的惶恐,也无辩解的冲动,只盛着一片漫不经心的凉薄。她唇瓣轻抿,始终缄默不语,任由凛冽风声掠过唇畔,以无声的沉默回应这至尊的质问。
见她拒不言语、毫无悔改之态,天帝眉眼间的清浅温润彻底褪去,覆上彻骨的寒凉肃穆,声线沉了几分,字字铿锵,落音如冰:“你屠戮苏氏满门,罪孽滔天,罪责难恕。今日,本座判你受诛血台神罚,你可有半句遗言?”
“诛血台”三字落地的刹那,全场死寂瞬间被轰然的哗然击碎,台下无数仙门弟子、各界修士瞬间神色大变,眼中齐齐涌上惊骇、震愕与极致的忌惮。
三界无人不知,诛血台是九天最残酷、最绝望的极刑神罚,专属十恶不赦、罪贯满盈的极恶之徒。寻常刑罚尚且留得残魂一丝生机,可诛血台却截然不同,台内禁锢着千万年积攒的诛恶煞力、碎魂戾气,万千酷刑之力层层叠加,会从肉身到神魂,一寸寸、一缕寸缓慢磨噬。哪怕是超脱凡尘的上神之躯,一旦入内,也会历经永世不休的神魂凌迟,意识清醒地承受极致痛苦,最终肉身湮灭、神魂碎裂,连最细微的残魂碎片都无法留存,彻底被天地规则抹除,自此三界无名、六道无迹,永无轮回之机。
滔天的震惊过后,台下的议论声再度汹涌而起,夹杂着鄙夷、唾骂与唏嘘,层层叠叠席卷全场。
“竟是诛血台!这刑罚太重了,可见她罪孽真的滔天覆地!”
“你们看苏绾凝小姐,身形摇摇欲坠,脸色惨白如纸,这般柔弱模样,真是让人心疼坏了!”
“眼睛哭得通红肿胀,一夜失尽至亲,孤苦无依,何其凄惨!”
“真是瞎了眼才收养苏汝月这等白眼狼!苏家世代良善,善待于她,给她无上修为、尊贵神位,她反倒恩将仇报,屠戮满门!”
“有这般善良温柔的姐姐呵护,不知惜福,反倒心生歹念、肆意加害,简直毒蝎心肠,不配为神,更不配为人!”
一时间,全场所有的怜惜、所有的善意,尽数偏向了立在天帝身侧、楚楚可怜的苏绾凝。人人眼中,她是惨遭背叛、家破人亡的可怜佳人,是需要众人呵护疼惜的九天掌上明珠;而高悬台上的苏汝月,则成了人人得而诛之、恶毒冷血、忘恩负义的过街罪人。
漫天唾骂与偏袒声中,苏汝月缓缓转动眼眸,视线轻飘飘落在故作孱弱、满目悲戚的苏绾凝身上。那双淡漠的眸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凉薄至极的嘲讽,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风雪迷眼产生的错觉。
这一抹细微的神色,恰好被苏绾凝尽收眼底。她像是被这无声的嘲讽狠狠刺痛,肩头骤然轻轻一颤,眼眶瞬间又红透了,长长的睫毛簌簌发抖,裹挟着无尽委屈与怯懦,软软开口,嗓音哽咽破碎,听得人心头一揪:“妹妹……我、我从来不知你这般厌恶我。我自问从未得罪于你,可无论如何,家父家母待你不薄,皆是无辜之人,你怎会、怎会狠心痛下杀手……”
她话说到后半段,气息断断续续,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不停滚落,滴滴点点,落在素白的衣摆之上,惹人无限怜惜。
天帝眸光微沉,侧目看向身侧泣不成声的女子,声线依旧清冷无波:“你的意思,她屠戮苏家满门,皆是因你而起?”
这句问话像是彻底击溃了苏绾凝最后的隐忍,她双腿微微发软,身形踉跄几分,泪水落得愈发汹涌,哽咽着轻声细数过往,字字委屈,句句隐忍:“自小我便深得家父宠爱,可自从父母收养妹妹归来,他们便待我们一视同仁,从未偏颇半分。可妹妹素来不喜我,总不愿我分得父母半分关爱,一心想独占所有宠溺。”
她抬手轻轻拭泪,指尖微微颤抖,语气带着隐忍多年的酸涩:“从小到大,她总爱暗中捉弄我、刁难我,我次次忍让,从未与她争执,更从未告知父母半分。家丑不可外扬,我只想着姐妹和睦,隐忍退让便可息事宁人,不愿让家族徒生嫌隙。”
话音一顿,她像是回忆起昨夜的惨烈景象,浑身轻轻发抖,声音压得极低,颤抖得几不可闻,满是惊惧与后怕:“只是昨日……我实在不堪受扰,万般无奈之下,才将多年来的委屈与妹妹的所作所为,如实告知了家父家母。父母心疼我受了多年委屈,便暂且将我送去世交好友家中避上几日……可我深夜心中挂念家人,忍不住独自归家,推开家门的那一刻……我正好看见妹妹手持利刃,亲手弑杀家父……”
最后几句话,她几乎是泣不成声,嗓音破碎哽咽,身躯摇摇欲坠,仿佛再次亲历了昨夜血流成河、至亲殒命的惊悚场景,脆弱得不堪一击。
这番声泪俱下的哭诉,彻底点燃了台下众人的怒火。积压已久的愤慨瞬间彻底爆发,怒骂声此起彼伏、愈发汹涌,如同滔天巨浪,狠狠拍向高台上的苏汝月。字字诛心,句句刺骨,尽数认定她是心胸狭隘、妒火焚心、恩将仇报的恶毒恶徒。
喧嚣沸反盈天,怒骂震彻风雪。
天帝眉眼沉凝,周身威压骤然倾泻而出,冷厉二字沉声落下:“安静!”
仅仅两字,便带着三界至尊的绝对权威。方才还沸腾不止、谩骂不休的诛雪台,瞬间落针可闻。所有修士尽数闭唇屏息,垂首敛态,无人再敢多言一字,全场肃穆死寂,只剩寒风呼啸而过的声响。
风雪静静流淌,天帝抬眸,目光再次落回悬空受缚的苏汝月眼底,神色沉静威严,无半分松动:“时辰已到。九玄上神,时至今日,你可有半分辩解?”
万众瞩目之下,漫天风雪裹着彻骨寒意,笼罩着高台中央的女子。
苏汝月缓缓抬眼,视线从容扫过神色冷厉的天帝,又掠过他身旁泪眼婆娑、满目委屈的苏绾凝。看尽这场精心演绎的闹剧,她忽然低低勾唇,扬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笑意慵懒又凉薄,带着洞悉一切的戏谑,也带着全然无所谓的漠然。
她嗓音清淡,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穿透死寂的寒风,清晰响在众人耳畔:“所有前因后果、是非曲直,好听的委屈、可怜的缘由,全都被我这位好姐姐说完、写死了。”
她微微抬颌,眼底嘲讽更甚,语气轻佻又凛冽,全无半分囚徒的窘迫:“黑白对错,早已被你们定棺盖论。这般局面,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天帝闻言,眉宇骤然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沉冷不悦。他不耐再耗分毫时间,薄唇轻启,吐字如铁,带着最终裁决的决绝:“行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