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诛血台

凛冽寒风疯狂席卷整座诛雪台，嘶吼着掠过冰凉的白玉石栏，卷起漫天细碎风雪，霜气刺骨，将整座刑台笼罩在一片肃杀寒凉之中。

台下无数仙者、侍从林立簇拥，黑压压一片。狂风肆意拉扯翻涌着每个人的衣袂与长发，猎猎风声不绝于耳。众人面色皆是一片肃穆冷沉，看似端立守法，眼底却尽数藏着压抑不住的唾骂、鄙夷与憎恶。

高台正中央，两根漆黑厚重的寒铁铁链横贯虚空，链身刻满镇神符文，沉甸甸锁死了女子纤细的手腕。冰冷的铁链死死绷直，将她单薄的身躯悬空吊起，四肢无处着力，整个人孤零零悬于百丈寒风之中，狼狈又孤绝。

她往日那身清雅绝尘的青衫，此刻早已被浓稠暗沉的暗红血色彻底浸透、层层覆盖。斑驳干涸的血渍深深渗入衣料肌理，顺着垂落的残破衣摆缓缓滴落，一滴滴落在洁白的玉台之上，晕开点点狰狞的暗色血痕。这般满身血污、狼狈凄惨的模样，没有半分柔弱可怜的姿态，反倒像一尊自九幽业火中浴血爬出的厉鬼，一身傲骨桀骜不驯，孤绝凛冽，震慑人心。

一头张扬热烈的赤红色长发彻底散乱，被凛冽狂风吹得肆意纷飞，缕缕发丝凌乱黏贴在她惨白失血的脸颊、纤细脖颈与单薄肩头。可这极致破败狼狈的境遇，非但没有折损她半分容颜，反倒衬得那张脸愈发惊艳夺目，生出一种破碎妖冶、惊心动魄的极致绝美。一眼沦陷，一眼难忘，足以将绝色模样深深镌刻在所有人心底，此生不灭。

自始至终，苏汝月长睫低垂，默然颔首，任由台下人声鼎沸、万众侧目，对周遭所有的指点非议、鄙夷怒骂，尽数视若无睹。

死寂压抑的高台之下，细碎的议论声顺着呼啸风声此起彼伏响起，夹杂着无尽的唾弃、愤恨与假意惋惜，层层漫开。

“你们听说了吗？苏家满门上下，全是被她亲手屠戮的！”一名白衣仙官压低声音，语气满是惊惧，“上至苏家主，下至洒扫的奴仆丫鬟，无一人幸免，昨夜苏家府邸血流成河，那场面惨得根本不敢细看！偌大一个仙家望族，一夜之间彻底覆灭，唯独苏家大小姐苏绾凝侥幸活了下来。”

旁边一名执卷仙吏连连摇头，接话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不齿：“何止啊！昨夜我值守翻阅人间仙籍，途经九重天景元殿，还隐隐听见里面传来凄厉惨叫。我起初还以为是宫内下人受罚，万万没想到，竟是她苏汝月在残杀养育自己的族人！”

“真是可怜苏家主一片苦心，到头来养出这么一头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谁说不是呢！苏家待她何其宽厚，倾尽全族资源倾力栽培，硬生生将她一路捧到九品上神的尊位。这份殊荣，就连苏家主的亲生女儿苏绾凝，当年都未曾享有！”

“最让人心疼的是绾凝小姐啊……一夜之间痛失所有至亲，偌大家族只剩她孤身一人，往后漫漫岁月，她该怎么熬？”

“人心不足蛇吞象！苏家从未亏待过她，锦衣玉食、仙途坦途尽数给她，就算养条猫狗尚且懂得感恩护主，她倒好，反手屠戮满门，恩将仇报！”

“简直畜生不如！冷血无情，不配为仙！”

唾弃、怒骂、惋惜的声响层层叠叠，愈发响亮，裹挟着刺骨寒风，化作无形的浪潮，密密麻麻狠狠砸向高悬于高台之上的女子。

周遭人声鼎沸，骂声滔天，可悬于铁链之上的苏汝月，心境自始至终平静无波，漆黑眼底不起半分涟漪。

台下字字诛心的谩骂、句句刺骨的指责，于她而言，不过是过耳清风，不值一提。

良久，她才缓缓抬起始终低垂的头颅。那双生得极致好看的眼眸淡漠疏离，澄澈无波的目光淡淡扫过下方群情激愤的众人，无怒、无恨、无悲、无辩，寻不到一丝一毫的情绪起伏。

这世间所有强加在她身上的非议、脏水与罪名，终究近不了她分毫，诛不了她本心。

寒风依旧呼啸不止，吹得她血衫翻飞、红发狂舞。她被铁链牢牢锁悬于半空，双手动弹不得，只能微微松弛眉眼，眼底漫上几分慵懒困意，肩头轻怠，微微侧首，隔着漫天猎猎寒风，缓缓合上眼皮，打了一个绵长又散漫的呵欠。

姿态随意又漠然，全然不似身处绝境刑台的罪人，反倒像置身闲庭，随性赏风观景，淡漠疏离，与世无关。

就在这一刻，喧闹嘈杂、沸反盈天的诛雪台，骤然死寂一片。

方才所有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怒骂指责尽数戛然而止。

台下万千仙者齐齐敛息闭口，垂首躬身，身姿恭谨至极，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不敢有半分逾矩。

狂风依旧凛冽，漫天风雪飘摇，愈发衬得前方缓步而来的身影清绝出尘，举世无双。

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踏风破雪而来，步履从容，缓缓拨开纷飞的风雪，轮廓由远及近，清晰展露在众人眼前。

是九重天天帝。

他身着一袭素白流云长袍，衣料轻盈华贵，不染纤尘，袍身遍布繁复精致的鎏金暗纹云纹，随着步履轻轻微动，在天光之下流转着细碎璀璨的光泽，仙气凛然，飘飘欲仙。

他面容看着不过二十出头少年模样，清隽俊美，眉眼通透干净，可实则已活了千百年岁月。周身气质清冷矜贵，自带三界至尊与生俱来的威严与疏离，威压沉沉，让人不敢直视、心生敬畏。

众人屏息凝神、不敢妄动之际，一道纤细温婉的柔弱身影，自天帝身后的素白衣影间缓缓走出，静静立于人前。

正是苏绾凝。

她一双杏眼通红肿胀，眼尾泛红潮湿，眼底水汽氤氲，显而易见是痛哭良久、泪水未歇，哭得满目憔悴。那张素来温婉绝美、温润动人的脸庞，此刻覆满浓重的悲戚与脆弱，泛红含泪的眼眸楚楚可怜，我见犹怜，瞬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生无尽怜惜。

她一身素净白衣，未施半点粉黛，鬓发规整却无丝毫华美修饰，通体朴素清淡。一身素衣将她一夜之间家破人亡、至亲尽失的孤寂悲痛、无依无靠，衬得淋漓尽致，凄然又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