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同榻而眠后,慈安殿内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谢燕来依旧守在殿外,只是每当楚朝抬头,总能撞见他迅速移开的目光,以及那抹藏在冷硬线条下的不自在。他站得更直了,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石像,唯独耳根处偶尔泛起的一点薄红,泄露了心底的波澜。
楚朝权当没看见,只是手头的政务越发繁重。
萧洵虽倒,余党未清,加上春耕、漕运、边关军饷……桩桩件件都压在她一人肩上。这几日,她连好好吃饭的工夫都没有,脾气也跟着暴躁了几分。
这日午后,楚朝刚批完一摞关于江南水患的急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绞痛。
她自幼在云中郡长大,饮食粗粝惯了,入住皇宫后,这些精致昂贵的膳食反倒时常让她胃胀不适。她只能死死按着胃部,脸色煞白地强撑着。
“殿下,可是身体不适?”阿乐在一旁瞧出不对,关切问道。
“无妨。”楚朝咬着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时,谢燕来端着一盅刚炖好的燕窝走进来,准备给她进补。见她脸色难看地伏在案上,他脚步一顿,快步上前。
“殿下?”
楚朝摆摆手,想让他退下,可胃里的抽搐一阵紧过一阵,疼得她眼前发黑。
谢燕来见状,竟二话不说,将食盒往案上一放,转身就往外走。
楚朝以为他去传太医,也没力气阻拦。谁知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又回来了,手里却捧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白瓷小碗。
那不是燕窝,也不是参汤。
碗里盛着的是一种粘稠的、泛着金黄光泽的羹汤,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谷物香气。
“这是什么?”楚朝蹙眉,胃里的不适让她看什么都不顺眼。
谢燕来将碗轻轻放在她面前,声音低沉:“黍米羹。”
楚朝一怔。
这是云中郡最普通的吃食。用黄米熬煮,加点枣泥,甜糯暖胃。她在宫里吃腻了山珍海味,早已忘了这口。
“你做的?”她抬头看他,眼里满是难以置信。
谢燕来避开她的视线,耳根微红,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楚朝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味道并不精细,甚至有点粗糙,甜度也掌握得不好,太甜了。可那股暖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却奇迹般地缓解了那阵绞痛。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一勺一勺地吃着。
谢燕来站在一旁,手紧紧攥着佩刀的刀柄,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生怕她下一秒就吐出来。
直到碗见了底,楚朝将勺子放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谢燕来。”她唤他。
“属下在。”
“太甜了。”
谢燕来身体一僵,脸色顿时有些窘迫。
楚朝却忽然笑了,那笑意从眼底漫出来,驱散了她眉宇间连日的阴霾。她将空碗往他面前一推,语气恢复了往日的霸道,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下次少放点枣泥。还有,再去熬一碗,本宫还没吃饱。”
谢燕来怔了怔,随即眼底漾开一抹极浅的笑意,像是冰雪初融。
“诺。”
他端着空碗转身离去,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
阿乐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她伺候长公主这么久,从未见殿下吃过这么一碗“上不了台面”的东西,更没见过殿下吃完后这般神情。
那哪里是喝粥,分明是尝到了什么稀世珍馐。
殿外,谢燕来站在小厨房门口,看着锅里翻滚着的金黄米羹,小心翼翼地用勺子撇去了上面的一层浮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