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所有祭司与骑士齐齐抬头,目光尽数落在凛夜身上。
万众瞩目,无声施压。
千年以来,玫瑰王国从没有国王需要「取舍人命」。
圣光替他们取舍,纯白替他们审判,深渊替他们背负所有污秽与罪孽。国王只需要端坐王座,接受盛世、接受歌颂、接受永不落幕的月光。
可今夜,虚假的温柔规则彻底碎裂。
一边是一国苍生。
一边是一世冤魂。
无人敢替他选,无人能替他扛。
凛夜立在圣泉之畔,纯白王袍沾着淡淡的腐雾,眼底千年不变的澄澈第一次彻底沉暗。
他终于明白——
所谓圣君,从来不是执掌光明。
是被迫背负所有黑暗。
大祭司膝行半步,声音苍老颤抖,却字字坚定:
大祭司陛下,请以万民为重。霜月遗孤一身咒力祸国,她生来带秽、生来带怨,本就是深渊余孽。献祭一人,可安天下,这是圣光之道,是王国正道。
几名老将骑士同时垂首:“请陛下决断。”
他们忠于国土、忠于子民、忠于千年纯白秩序。
在他们眼里,艾洛是灾、是咒、是不该存活于世的黑暗残渣。牺牲异类,保全正统,天经地义。
可少数读过禁书、知晓百年秘辛的年轻祭司,肩头微微颤抖,不敢出声。
他们知道。
她不是灾。
她是债。
是玫瑰王室世世代代,欠她、欠霜月、欠万千亡魂的血债。
凛夜垂眸看着浑浊翻涌的圣泉。
泉底黑水沉沉,像一双沉睡千年的眼,静静盯着他的狼狈、挣扎、虚伪。
渊夜女巫的低语再次幽幽浮起,贴着耳膜,阴冷而嘲弄:
女巫选吧,凛夜。” “做千古明君,杀一个受尽苦楚的复仇者。” “或是做亡国昏君,让千万无辜之人,偿还先祖的屠刀。” “千年纯白王座,今日终于要染第一次人心之恶。”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凛夜最后一点自欺。
他从前一直以为,自己是中立的、是无辜的、是守盛世的善人。
可不是。
坐在此王座上的一刻,他便与先祖罪孽同罪。
盛世是假,纯白是抢,安宁是千万尸骨堆出来的骗局。
他守的国,本就不干净。
他护的民,本就踩着异族亡魂活了百年。
凛夜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左手那枚发黑的玫瑰婚戒。
戒面的柔光早已褪去,只剩死寂的沉灰。
那是艾洛亲手为他戴上的牢笼。
也是他爱恨两难、宿命锁死的证明。
凛夜我不献祭她。
良久,他开口,声音不高,却震彻整座圣殿。
满堂朝臣骤然色变。
大祭司猛地抬头,满眼难以置信:
大祭司陛下!您可知此话意味着什么!不出半月——
凛夜我知道!
凛夜打断他,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
凛夜我知道放任咒力蔓延,圣泉会枯,花海会烂,民心会堕,国土会崩。
凛夜我知道万千无辜百姓,会因百年前与他们无关的罪孽,承受腐烂、病痛、癫狂、死亡。” “我全都知道。”
他抬眼,望向圣殿穹顶那片常年映着月光的纯白穹画。
画里花海永生、圣光普照、万民温顺喜乐。
多可笑。
画外人间,债归后人,罪归无辜,苦归幸存者。
凛夜“但我绝不以受害者的性命,成全我的王道。”
凛夜字字沉冷,掷地有声。
凛夜“百年前,我先祖以圣光之名屠城灭族,夺人灵泉、断人血脉、囚人亡魂,行最卑劣之恶。” “百年后,若我再以万民之名屠戮唯一遗孤,用新的杀戮遮盖旧的罪孽。” “那玫瑰王室千世万代,永无清白之日。”
殿内死寂。
所有人僵在原地,无人再敢言语。
他们第一次听见——国王亲口否认圣光正统。
第一次听见——盛世承认罪孽。
“百姓无辜,艾洛亦无辜。”
凛夜垂手,银发垂落肩头,背影孤绝如立在崩塌边界的最后一座王碑。
凛夜“两难之间,无人该死。” “既然旧秩序以黑白分界、以明暗定罪、以牺牲维稳。” “那这腐朽千年的纯白秩序——从我这里,碎掉即可。”
话音落下的一瞬。
整座圣殿剧烈震颤!
地底深渊黑雾骤然暴涨,顺着圣泉裂隙冲天而上!
黑白交织的泉水疯狂翻涌,千年稳固的圣光结界咔咔开裂、碎纹蔓延。
穹顶洒落的温柔月光,第一次出现巨大的阴影裂痕。
外界王城上空,恒久不变的乳白色圆月,边缘骤然被墨黑侵染,像被撕开一道漫长、狰狞、吞噬一切的伤口。
女巫月光衰败。 圣光动荡。 花海哀鸣。
渊夜女巫轰然大笑,笑声苍凉癫狂,穿透地脉、穿透圣殿、穿透整片摇摇欲坠的国土:
女巫好!!好一个君王无择!!” “你不愿杀冤者,不愿欺苍生!” “那便——共赴烬土,同偿千年!”
圣泉猛地一滞。
彻底、断、流。
千年不息的生命圣泉,在国王拒绝献祭的这一刻,正式干涸。
水面迅速下沉、露出干裂发黑的泉底石骨。
无数被封存百年的细碎残魂,从干裂缝隙里飘出,幽幽盘旋在圣殿上空。
百年冤屈,终于见光。
宫外。
整座王城,千万朵白玫瑰,在同一秒——齐齐发黑。
腐烂,自此刻入国土根基。
纯白童话,正式全面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