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章接的是第六话!
初夏的风褪去了春日的温柔,裹挟着毕业季的燥热,吹过江临市局空旷的训练场。
短短数月光阴转瞬即逝,距离郑小娅溺水惊魂的那场雨夜已经过去大半年。
曾经十九岁、鲜活又易碎的少女,即将走完高中最后的旅程,迎来毕业。
经此一役,郑铭彻底心有余悸。他太清楚自己妹妹骨子里的脆弱,清楚那藏在明媚外表下的抑郁症有多磨人,更清楚世道险恶、人心叵测。他是常年游走在凶案与黑暗里的刑警,见惯了暴力、伤亡与恶意,最害怕的就是自己拼尽全力守护的世界,最后会伤到最亲的妹妹。
为了护她周全,杜绝一切危险,也为了让她能拥有自保的能力,不再遇事只会冲动逞强、任人欺凌,郑铭咬牙拿出了自己攒了许久的积蓄,足足两万多块,托人脉、找渠道,专门给郑小娅报了市内最专业的封闭式武术学校,学制两年。
他不求妹妹学成拳脚纵横四方,只求往后无论他是否在身边,郑小娅都能护住自己,平安顺遂,不受半点伤害。
今日,是郑小娅的高中毕业日,也是江临市局敲定森布组织卧底人选的关键一天。
烈日当空,阳光炙烤着青灰色的训练场地,地面泛着燥热的白光。
市局训练场中央围了不少警员,气氛肃穆又凝重,没有半分往日的轻松。
场地正中央,两道挺拔的身影遥遥对峙。
一身黑色作训服的郑铭身姿沉稳,眉眼凌厉紧绷,周身带着常年办案沉淀的杀伐气场;他对面的许海山同样整装待发,身形清瘦挺拔,脊背挺直如松,眼底褪去了往日对郑小娅的温柔缱绻,只剩极致的冷静与坚定。
场边,前局长戴瑞麟负手而立,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身旁的严组长眉头紧锁,目光紧紧盯着场内二人,神色复杂难言。
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比武的赌注——胜者,自愿潜入森布组织,执行长期卧底任务。
森布组织隐秘凶残、盘根错节,内部危机四伏,卧底任务九死一生。踏入那片无边黑暗,便要斩断所有过往、隐姓埋名,与光明隔绝,与亲友别离,从此身在深渊,步步荆棘,能不能活着回来,皆是未知。
这是整个江临市局最凶险、最无人愿接的死任务。
可郑铭和许海山,从一开始就不约而同,执意争抢。
万能人物严组长:开始
严组长低沉的一声令下,打破了训练场的寂静。
话音未落,两道身影瞬间同时而动,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拳风凌厉,脚步铿锵,没有任何试探,皆是全力以赴的招式。两人师出同门,招式路数一模一样,彼此太过熟悉对方的破绽与套路,交手间招招硬碰、寸步不让。
郑铭出拳迅猛,力道刚猛,带着成熟刑警的沉稳力道;许海山灵活闪避,攻守兼备,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阳光落在两人紧绷的侧脸上,汗水顺着下颌线不断滑落,浸湿了深色的作训服。
周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这场关乎生死的对决。
他们是最亲的师兄弟,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今日却要为了最危险的使命,拼尽全力一决高下。
缠斗数十回合,难分胜负。
郑铭心底藏着牵挂,招式间终究下意识留了一丝分寸,那是对师弟多年的手足留情。就是这转瞬即逝的细微心软,被许海山精准捕捉。
抓住破绽的瞬间,许海山不退反进,侧身避过郑铭的直拳,手肘精准抵住他的肩胛,重心猛然下沉,借力一个干脆利落的过肩摔!
“砰——”
沉闷的落地声砸在训练场地面,厚重又响亮。
郑铭结结实实地摔在硬质地面上,脊背撞得发麻,手臂微微震颤。
所有动作骤然停歇,训练场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许海山立刻收势,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气息微喘,眼底没有半分获胜的喜悦,只剩沉沉的漠然与隐忍。
郑铭撑着地面,缓缓从地上坐起,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他抬眸看着面前身姿挺拔、面无表情的师弟,眼底翻涌着不甘、无奈与极致的酸涩,嗓音沙哑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郑铭(郑队)为什么要赢我?
郑铭(郑队)你知不知道,赢得人要去……
他字字沉重,句句憋闷。他不怕危险,不惧牺牲,他早已做好了奔赴黑暗的准备,他只是不甘心,不甘心让一向温柔、本该沐浴阳光的许海山,去承受这世间最极致的黑暗与煎熬。
许海山垂眸看着坐在地上的师兄,烈日之下,他的眼眸漆黑深沉,藏着无人读懂的隐忍与深情,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戳心
许海山(卧底寒虫)你不也想赢
许海山(卧底寒虫)可你有家庭,有牵挂,有放心不下的妹妹
许海山(卧底寒虫)你有羁绊,你不能消失
简简单单三句话,瞬间堵得郑铭彻底失语。
是啊,他有郑小娅。
他是郑小娅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是她唯一的依靠。如果他消失、身陷黑暗,甚至殒命卧底任务,本就脆弱敏感、患有抑郁的妹妹,该怎么活下去?
这个道理,他懂,可他依旧想争。
他想替所有人挡下危险,想护住他的师弟,护住这片来之不易的光明。
郑铭僵坐在原地,背脊紧绷,喉结剧烈滚动,却终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彻底沉默。
满地燥热的阳光,仿佛都在此刻变得冰冷刺骨。
许海山看着他落寞沉默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声音放轻了几分,带着一丝兄长般的提点,更带着自我牺牲的决绝
许海山(卧底寒虫)下次想赢,就别心软了。
场边,戴瑞麟重重叹了一口气,苍老的眉眼间满是痛惜,低声感慨
戴瑞麟哎,手心手背都是肉啊……森布这个毒瘤害人不浅,卧底任务凶险万分,要不是万不得已,我何尝舍得让这两个好孩子,奔赴这种绝境
戴瑞麟严组长闻言亦是满心唏嘘,重重点头,眼底满是动容
万能人物是啊,他们俩心思都一样。都拼了命想赢,都想把最危险、最致命的机会,留给自己,护下对方的安稳人生。
一场比武,尘埃落定。
无人欢喜,只剩满心酸涩与沉重
夜幕低垂,夜色浸染整座江临市。
白日的燥热尽数褪去,晚风带着夏夜的微凉,轻轻拂过城市的高楼顶端。
郑小娅今天正式高中毕业。
一整天,她都隐约觉得心绪空落落的。哥哥忙着工作,无暇陪她庆祝毕业,只抽空告诉了她两件事。
第一件,是明天她就要收拾行李,去往封闭式武术学校,开启两年的住校生活。她其实半点都不想去,枯燥严苛的训练、远离熟悉的一切,让她满心抵触,却知道哥哥是为了她好,只能默默接受。
第二件,是许海山要走了。
郑铭没有告诉她真相,没有说许海山是要去执行九死一生的卧底任务,没有说他要隐姓埋名、坠入无边黑暗,更没有说他们这一别,或许就是数年遥遥无期,甚至此生不见。
他只轻描淡写地告诉妹妹,许海山要调离江临市,去往外地任职,许久不会回来。
短短一句话,却像一根细细的针,轻轻扎进了郑小娅的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空落与酸涩。
大半年前雨夜的救命之恩、楼顶的生死惊魂、他温柔的守护、无条件的偏爱,一幕幕在脑海中反复翻涌。
她舍不得。
舍不得这个永远温柔待她、事事护她周全的少年。
心底的酸涩越攒越满,最终她拿出手机,给许海山发了一条消息:【我在市局顶楼天台,你有空的话,过来一趟吧。】
她先一步抵达天台。
晚风浩荡,吹起她乌黑的长发,也吹乱了少女满心的心事。
天台空旷寂静,夜色沉沉,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璀璨却疏离。
郑小娅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两瓶低度果酒,拆开其中一瓶,指尖捏着冰凉的瓶身,安静地坐在天台最边缘的护栏上。
双脚悬空,晚风拂过裙摆,单薄的身影融在夜色里,看着孤孤单单,惹人心疼。
电梯“叮咚”一声轻响,打破了天台的寂静。
许海山快步走出电梯,视线扫过天台,当看清护栏边缘坐着的那道单薄身影时,浑身的血液瞬间骤然冻结,心脏狠狠一缩。
夜色昏暗,少女独坐高楼边缘,手里还捏着酒瓶,姿态落寞又危险。
过往她抑郁失控、坠江溺水的画面瞬间席卷他的脑海,极致的恐慌瞬间攫住他所有的思绪。
他来不及多想,眼底瞬间布满慌乱,大步流星冲上前,伸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将悬空坐立、摇摇欲坠的少女,稳稳拽进自己怀里。
骤然的拉扯让郑小娅浑身一僵。
她毫无防备地撞进一个温暖坚实的怀抱,鼻尖萦绕着少年身上干净清冽的气息,是她熟悉了数年的、独属于许海山的味道。
她猛地抬眸,满眼茫然错愕。
四目相对。
晚风静止,星河沉默。
近在咫尺的距离,呼吸紧紧交缠。
这是十一年来,他们靠得最近的一次。
少年深邃的眼眸近在眼前,映着漫天灯火,藏着化不开的担忧与隐忍;少女澄澈的眼眸盛满错愕,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带着未褪去的懵懂。
这一刻的温柔与贴近,成了十一年纯粹时光里,最后一次亲密无间。
是此后余生,再也复刻不了的温柔光景。
许海山胸腔剧烈起伏,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惧,眼神紧紧锁着她的脸庞,语气带着克制的颤抖与认真:
许海山(卧底寒虫)小娅,我不希望在我走之前,你再伤害自己
郑小娅彻底懵了,脑子一片空白,愣愣地看着他,半晌才反应过来他的误会,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无奈的委屈
郑小娅(刑事鉴定科)什么啊……我没有想不开
郑小娅(刑事鉴定科)我就是毕业了,心里有点闷,来楼顶看看夜景而已。
许海山微微一怔,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眼底的慌乱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浅浅的愧疚。他垂眸看着坐在自己身前的少女,看着她手里的酒瓶,语气平缓了几分,带着无奈的叮嘱
许海山(卧底寒虫)看看夜景,需要坐在这么危险的边缘,还喝酒?
郑小娅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为何紧张,脸颊微微泛红,连忙从护栏边缘下来,站稳身子。
她抬手,将手里另一瓶未开封的果酒递到许海山面前,指尖轻轻碰着瓶身,声音轻缓温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郑小娅(刑事鉴定科)明天,你真的要走吗?
晚风徐徐,吹乱了许海山额前的碎发。
他看着少女澄澈干净、毫无杂质的眼眸,看着她眼底真切的不舍,心底密密麻麻的疼意席卷而来。
他藏了数年的暗恋,数年的温柔守护,数年的小心翼翼,在这一刻汹涌翻涌,几乎要冲破所有克制。
他多想告诉她真相,多想告诉她他舍不得走,多想告诉她,他喜欢了她整整数年,从年少心动,从未改变。
可他不能。
前路是万丈深渊,是不见天日的黑暗,是生死未卜的前路。
他从此身不由己,前途未卜,祸福难依。
他给不了她未来,给不了她安稳,甚至给不了她一句确定的再见。
他不配说喜欢,不配留住她,更不配让干净明媚的她,被自己未知的命运牵绊。
所有滚烫的爱意,所有隐忍的深情,最终都被他硬生生压回心底,埋入最深的角落,烂在无人知晓的岁月里。
许海山轻轻颔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许海山(卧底寒虫)嗯。你知道了,是郑铭告诉你的。
郑小娅(刑事鉴定科)我明天也要走了。我毕业了,我哥花了两万多,给我报了两年的武术学校
郑小娅(刑事鉴定科)其实我不是很想去,不是怕苦,是舍不得这里
舍不得这里的烟火人间,更舍不得眼前的人。
许海山看着她眉眼间的低落,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酸涩难忍。他移开目光,望向脚下璀璨的万家灯火,语气轻得像一阵风,带着自我放逐的卑微与成全
许海山(卧底寒虫)也许以后,我们还会再见。
许海山(卧底寒虫)但等到那个时候,你长大了,见过更多的人,看过更广阔的世界,你心里的位置,应该就再也装不下我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飘飘的,却带着彻骨的悲凉与无奈。
郑小娅瞳孔微怔,彻底懵在了原地。
她怔怔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耳根瞬间发烫,心跳骤然失控,磕磕绊绊地开口,语气满是慌乱
郑小娅(刑事鉴定科)什……什么?你胡说什么呢
他缓缓转过身,后背靠着冰凉的天台栏杆,姿态随意慵懒,仿佛只是随口闲谈,掩去了眼底所有汹涌的情绪,语气清淡疏离
许海山(卧底寒虫)没什么。
他沉默两秒,晚风卷着他温柔又克制的嗓音,轻轻落在夜色里,落在少女耳畔,是他倾尽所有的成全与祝福
许海山(卧底寒虫)小娅,你要好好长大,永远幸福
接下来的时光,两人并肩立在天台边,静静望着满城夜色。
没有激烈的争执,没有崩溃的哭诉,只有轻声细语的闲谈。
她和他说着高中的趣事,说着对武术学校的忐忑,说着对未来的迷茫;
他安静地听着,耐心地回应,温柔地叮嘱,细细嘱咐她往后要好好照顾自己,遇事不要冲动,好好学防身术,好好善待自己的情绪,不要再让身边的人担心。
字字温柔,句句真心,却是最后的临别叮嘱。
夜色渐深,星河西斜。
许海山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眼底的温柔缓缓褪去,染上一层决然的清冷。
时间到了。
他该走了。
该奔赴那场无人知晓的黑暗,奔赴那场九死一生的征途
许海山(卧底寒虫)时间不早了,我要走了。
他背对着郑小娅,没有回头,只轻轻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
他不敢回头。
只要回头,看见她泛红的眼眶,看见她不舍的模样,他所有的克制、所有的决绝,都会瞬间崩塌。
他怕自己舍不得走,怕自己不顾一切,只想留在她身边,护她岁岁年年。
背影挺拔孤冷,一步一步,缓缓朝着电梯口走去,决绝又落寞。
晚风萧瑟,吹得少女心底的情绪彻底决堤。
隐忍了一整晚的酸涩、不舍、慌乱,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郑小娅怔怔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温热的眼泪瞬间蓄满眼眶,顺着脸颊大颗大颗滑落,瞬间红透了眼尾。
她终于忍不住,带着哽咽的鼻音,对着他孤冷的背影,用力开口,声音清脆又执拗,穿透晚风,掷地有声
郑小娅(刑事鉴定科)许海山!
郑小娅(刑事鉴定科)等你结束了,一定要回来!
郑小娅(刑事鉴定科)我等你,我一直等你!
渐行渐远的脚步骤然停住。
天台晚风浩荡,裹挟着少女赤诚又执着的告白,轻轻落在他耳畔。
良久。
许海山的肩膀微微绷紧,唇角极轻地扬起一抹极淡、极苦涩的笑意。
黑暗掩去了他眼底所有的泪光与深情。
他依旧没有回头。
只是静默两秒,随后抬步,毅然走进电梯,彻底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天台空旷,晚风寂寂。
只剩少女一人立在原地,泪眼朦胧,望着空无一人的电梯口。
那年的风很温柔,那年的月光很干净。
二十一岁的许海山,带着满心深爱,奔赴深渊,无人知晓他的牺牲与隐忍。
十九岁的郑小娅,带着一句懵懂的等待,留在光明,一无所知,岁岁期盼。
十一年前最温柔的白月光,在这个夏夜晚风里,悄然落幕。
从此,光明与黑暗割裂,相见无期,岁岁遗憾。
所有未说出口的爱意,所有未完成的奔赴,所有温柔的过往,尽数封存在了这个离别的夜晚。
成了他们余生,最痛、最温柔、也最无解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