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动岛屿·八

陈泽想什么呢

陈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被风声削去了一些棱角，听起来比平时温柔了一点——也可能只是风的原因。

姜荣我在想你的椰子水会不会洒

陈泽低头看了一眼杯架，杯子稳稳地卡在里面，纹丝不动。

陈泽你挺会转移话题的，我问你在想什么，你说椰子水

姜荣因为我在想椰子水

陈泽行

陈泽笑了，声音很轻，但姜荣听见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会往下弯，像两笔被风吹斜的墨痕。

车开了大概十五分钟，停在了一片相对隐蔽的沙滩。节目组提前在这里布置好了——一把大遮阳伞，两张躺椅，一个小桌子，上面摆着水果和饮料。远处架着几台固定机位，跟拍PD蹲在礁石后面，尽量让自己隐形。

陈泽先下了车，绕过来给姜荣开门。姜荣自己开了门，跳下来，人字拖陷进沙子里，她踉跄了一下，陈泽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他的手掌很大，握住她的上臂，像握一个杯子一样轻松。她的胳膊很细，但骨架硬，不是那种软绵绵的触感。陈泽的手指在她胳膊上停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松开。

陈泽哎呦我的妈呀，你小心点儿

姜荣我没那么娇气

陈泽我知道，但你不是娇不娇气的问题，你是崴了脚也不说、然后自己俏鸟的走回别墅、最后肿成一个馒头还不让别人看的那种人

姜荣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他说得不对，而是因为他说得太对了。

她确实是这样的人。但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一点，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看穿过这一点。她是全网最不好惹的女人，她的粉丝爱她的锋利和魅惑人心的把戏，她的黑粉恨她的傲慢。没有人觉得她需要被扶一把。

陈泽觉得。

姜荣低下头，把脚从沙子里拔出来，走到遮阳伞下，在躺椅上坐下来。她拿起桌上的一颗葡萄，没吃，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姜荣你怎么会这么判断

陈泽在她旁边的躺椅上坐下来，往椅子上一瘫，伸长了两条腿，整个人舒展得像一只晒太阳的大型犬。他偏过头来看她，阳光被遮阳伞切掉了一半，另一半落在他的左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没有表情，就是很普通的、日常的、不设防的表情。

陈泽因为你刚才下车的时候，脚陷进沙子里，你第一反应不是扶车门，而是把自己的脚往外拔。正常人会先找个东西扶一下，你不会。你的第一反应永远是靠自己

葡萄在姜荣的手指间停住了。

陈泽这不叫判断，这叫观察。你视频里也是，你摔倒的时候永远是自己爬起来，从来不剪掉那些画面。你明明可以让团队剪掉，但你没有。你不是不在乎摔跤，你是不在乎被人看到你摔跤

海风把遮阳伞吹得微微晃动，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姜荣把葡萄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很甜。她没有说话，因为她发现自己竟然无话可说。

她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用语言把人挡在门外。她的评论区里有人夸她，她不需要；有人骂她，她不在乎；有人分析她，她拉黑。她的嘴是她的武器，也是她的盾牌，她用这张嘴把所有试图靠近她的人都怼到三里地开外。

但陈泽不是在靠近她。他只是在陈述他看到的事实，像在说“草是绿的”“海是蓝的”一样平淡。他甚至不是在夸她，也不是在安慰她，更不是在分析她。

他就是看见了。

然后说了。

这比任何夸奖、安慰、分析都让姜荣招架不住。因为你可以反驳一个人的观点，可以拒绝一个人的好意，可以拆穿一个人的套路——但你怎么反驳“我看见了你”？

你没办法。

姜荣我突然发现你这人，挺可怕的。

陈泽转头看她，表情无辜得像个被冤枉的孩子

陈泽啊？我干啥了？我请你喝椰子水你还说我可怕

姜荣你太会观察人了

姜荣把葡萄籽吐在手心里，握住了

陈泽那不是我观察力强，是你太不会藏了。

姜荣终于看向他。

阳光在遮阳伞的缝隙里漏下来，正好落在两个人中间的位置，像一条细细的分界线。姜荣觉得自己应该再说点什么，把她失去的场子找回来，把那个锋利的不讲道理的姜荣重新穿在身上。

但陈泽已经把她的盾牌拿走了，不是抢的，是它自己掉下来的。

姜荣你能不能不要这么真实

陈泽你不是最讨厌装的人吗

姜荣我是讨厌装的人，但你太真实了，真实得像假的

陈泽听完这句话，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这次笑得跟之前不一样，不是礼貌的笑、不是习惯性的笑、不是那种东北男人天生自带的爽朗笑声。这次他笑得有点慢，像是在仔细品味她这句话，然后从里面品出了一些她没说出来的东西。

陈泽姜荣，你怕了

姜荣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姜荣我怕什么

陈泽看着她，不说话，只是笑。

那个笑容里没有挑衅，没有得意，甚至没有“我赢了”的意思。那个笑容的意思是——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而且没关系。

姜荣转过头，看向大海。

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像这座岛屿的呼吸。远处海面上有帆船经过，白色的帆在蓝色的海上像一颗棋子。她盯着那个帆船看了几秒钟，心跳已经从一百二十降到了九十。

六十天。零剧本。

她突然觉得自己可能犯了一个错误。她不应该来这个节目的。不是因为节目不好，不是因为陈泽不好，而是因为她太习惯当那个看穿别人的人了，她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一个看穿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