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架着玉儿从水牢出来。
甬道很长,两边的火把快灭了,光线昏黄。
地上的守卫歪倒在地,我踩过去,有的还有呼吸,有的没有了。
冯唐下手很干净。
出了甬道是石阶,一节一节往上,看不见头。
玉儿架在肩上越来越重,他整个人挂在我身上,两条腿拖在地上,偶尔踢到石阶边缘,发出闷响。
他没有醒。
我的灵力早在撑大印的时候就耗尽了,丹田像个破了洞的碗,每走一步都在用身体的力量,不是灵力的,是自己的力气。
石阶完了是山路。
月光照着碎石,路不好走,我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整个人往前栽,膝盖磕在地上,手肘撑着才没把玉儿摔出去。
我把玉儿放下来靠着石头,自己跪在地上喘了几口气。
回头看了一眼玉儿。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挂着水珠,嘴唇发紫,额头上的魔纹没有完全消退,还留着淡淡的纹路。
我深吸一口气,爬起来,把他重新架到背上,背起来。
背比架省力一些,我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双手兜住他的腿往上颠了颠,开始往前走。
路越来越难走,山道变窄,两边是密林,树枝刮过来,脸上、手上都是一道一道的口子。
玉儿的头搭在我肩膀上,他的呼吸很浅,有时候长时间没有动静,我就停下来侧耳听一下,听见还有呼吸,才继续走。
天快亮的时候,我走不动了,找了一个避风的石头后面,把玉儿放下来。
自己也靠着石头坐着,大口大口地喘气。
水牢的脏水、汗、血,混在一起,黏糊糊的。没有真气护体,肚子饿得发慌。
我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从黑变灰,从灰变白。
洛川的药王谷在凤凰山以东,从这里过去,正常走要三天。
我现在这个状况,三天走不到,五天也未必能到。
但得走。
天光大亮的时候我又背起玉儿上路。
白天比夜里热,太阳晒在身上,汗出了一层又一层,衣服湿了干,干了湿,结了一层白霜。
玉儿还是没醒。
他的体温比昨晚低了些,但还是不正常。
每隔一段时间他的身体会突然发烫,我就停下来,等他这阵过去再继续走。
到了第二个晚上,我的腿开始不听使唤了。
不是疼,是软。
膝盖撑不住,走几步就要弯一下,像踩在棉花上。
我找了一根粗树枝当拐杖,把玉儿固定在背上,用腰带绑了绑,继续走。
夜里看不清路,几次踩空,摔了又爬起来。
有一次摔得狠了,整个人滚下一个小坡,后背撞在树干上才停住。
玉儿压在背上,闷哼了一声。
我愣了一下,叫他的名字。没有回应,又没动静了。
我躺在坡底,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叶和透过树叶的月光,躺了很久才爬起来。
第三天,我的意识开始模糊了。
不是很明显的那种模糊,是一阵一阵的。
有时候走得好好的,突然不知道自己在哪里,要愣一下才能想起来。
眼睛看东西也不太清楚,远处的东西像是隔了一层雾,近处的东西有时候会重影。
我知道这是身体撑到极限的信号。
但还得走。
到了傍晚,天边起了乌云,风越来越大,吹得树枝乱晃。
要下雨了。
我加快了步伐,但走不快。
脚步越来越重,每抬一步都像腿上绑了石头。
拐杖撑在地上,手在抖,整条手臂都在抖。
雨下来了。
不是温柔的小雨,是直接砸下来的大雨,瞬间就把人浇透了。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睁不开。
地面变得泥泞,一脚下去便陷进去了,拔出来要费很大的力气。
我看不清路,看不清方向,只是机械地往前走,一步,再一步。
不知道走了多久。
可能是半个时辰,可能是一个时辰,也可能更久。
我终于撑不住了。
腿直接没了知觉。
走着走着突然就不听使唤了,整个人往前扑,膝盖跪在地上,手撑着泥水,拐杖脱手飞出去。
玉儿压在我背上。
我爬不起来。
试了一下,手臂撑不住,撑到一半就塌下去了。
又试了一下,还是不行。
我趴在泥水里,雨打在背上,一下一下的。
脑子里想的是——还有多远?药王谷还有多远?
我闭了一下眼睛。
又睁开。
手撑着泥水,咬着牙,一点一点地撑起来,膝盖跪在泥里,背上的重量往下坠,我弓着背,像一头老牛,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
然后继续走。
雨没有停的意思。
我的腿每一次落地都在发软,膝盖在打弯,我觉得自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灯芯上只有一点蓝火,风一吹就要灭。
但还没灭。
又走了一段,记不清多远。可能是半里,可能是一里。
雨小了。
然后彻底停了。
月亮从云后面露出来,照着湿漉漉的地面,到处都是水洼。
我整个人往一边倒,然后自己又拧回来,再往另一边倒,再拧回来。
玉儿的头从我肩膀上滑下去,垂在一边。
我用下巴去够,夹不住。
他的头随着我的脚步一晃一晃的,越来越往下滑。
我停下来,想把他往上颠一颠。
我的腿终于彻底撑不住了。
我跪在了地上。
玉儿从我背上滑下去,落在旁边的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想伸手去够他,手伸出去,够不到。
我趴在泥水里,脸贴着地面,看着几步之外的玉儿。
他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脸上,很白,像纸。
我闭上眼。
意识在黑暗中沉浮。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不停地重复——我要去药王谷,我要救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