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下先是一片死寂。
然后有人尖叫。
“杀人了——!”
“魔族!他是魔族!”
“快看他的眼睛!他的额头!那是魔纹!”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嗡嗡嗡地响成一片。
玉儿抽出那只手,张姓弟子的尸体软软地倒在地上。
他仰起头,发出一声长啸。
那声音不像人,一股黑色的气浪从他身上炸开,朝四面八方席卷。
擂台边缘的石栏被震碎,碎石飞溅,离得近的几个弟子被气浪扫倒,口吐鲜血,我离得最近,被气浪震飞数丈。
各大门派的掌门同时站了起来。
“结阵!”不知谁喊了一声。
数道人影从看台上飞掠而下,落在擂台四周。
天门剑宗、千机阁、落霞谷……七八位掌门同时出手,掌心灵力汇聚,在空中交织成一张金色的网。
灭杀阵。
我认得那个阵。
十八年前,他们也是这样对付我的。
“不要!”我叫道,想冲过去,被人从身后拽住了。
是吴边延。
“别过去!”他死死拽住我的胳膊,“罗玉已经失控了,你现在过去就是送死!”
“放开!”。
擂台上,玉儿在阵中发狂。
他挥剑乱砍,每一剑都带着黑色的魔气,砍在那张金色的网上,网纹剧烈震颤,但没有破。
几位掌门的脸色都不太好看,他们的灵力正在被快速消耗,玉儿的每一次冲击都让他们的身形晃一晃。
云岚平站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起护宗大阵。”他说。
声音不大,但整个演武场都听得见。
话音落下,落日峰七座侧峰同时升起蓝色光柱,光柱冲天而起,在空中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法印,缓缓下降。
护宗大阵。
云熙宗立派数百年的根基。
这个阵一旦落下,玉儿会被压成齑粉。
金色灭杀阵还在收缩,蓝色的护宗大阵从上方压下来。
两阵一上一下,将玉儿夹在中间。
他的动作越来越慢了,不是因为他收敛了,而是因为压力太大,他的四肢开始不自然地弯曲,膝盖慢慢弯下去。
他撑不住了。
我看着他在阵里挣扎,看着他的嘴角溢出黑血,看着他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天空,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我的玉儿,十八年前从罗江河上漂来,哭声震天。
我把他养大,教他习武,看着他一步一步长成如今的样子。
他中了魔血,是谁给他下的毒,什么时候,为什么——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炸开,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挣开吴边延。
“无为!”他在身后喊。
我没有回头。
两指并拢,点在胸口。
噗——
我听见自己体内有什么东西碎了。
那四成功力,这些年用来压制魔血的真气,在这一刻全部散开。
丹田里被封存的力量像决堤的洪水,瞬间灌满四肢百骸。
十八年了。
十八年没有用过全力。
我掠上擂台,双掌向上,硬生生托住了落下的护宗大印。
那印重得像一座山。
我的膝盖弯下去,石板在脚下碎裂,一口血喷出来,溅在地上,黑红色的。
面具从脸上碎裂,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
“纵天骄!那是纵天骄!”
“他没有死!”
“果然入了魔!和当年一样!”
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浪高过一浪。
那些声音里有惊诧,有恐惧,有愤怒,还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我看到冯唐站在灵犀峰的队列前面,脸色惨白,嘴唇在抖,但没有说话。
我不管那些声音,托着头顶的大印,一步一步走到玉儿身边。
他已经半跪在地上,魔纹爬满了半张脸,眼睛里偶尔闪过一丝清明,但很快又被黑暗吞没。
“玉儿。”我叫他,声音不大,但他听见了。
他偏头,那双黑眼睛看着我。
有一瞬间,我觉得他认出我了。
然后那点光又灭了。
他猛地站起来,一掌拍在我胸口。
我护体真气早已用来撑大印,这一掌结结实实地挨了,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擂台边缘的石栏上,石栏碎了,我摔在地上。
“哈哈哈!看到了吧!他徒弟连他都打!”
“魔族就是魔族,六亲不认!”
我撑着手臂爬起来,嘴角的血流个不停。
玉儿站在擂台中央,仰天长啸,魔气从他身上不断外涌。
头顶的护宗大印还在缓缓下压,四面八方的掌门们还在往阵里注入灵力。
灭杀阵越收越紧。
玉儿的身上开始出现伤痕,金色的光纹烙在他的皮肤上,滋滋作响,冒着白烟。
他痛得弓起了腰,但没有叫出声。
我爬起来,又往他那边走。
“天骄!不要去了!你会死的!”吴边延在台下喊。
我没停。
走到阵边,伸手去碰那张金色的网。
嗤——
手掌被灼得冒烟,疼得钻心。
我没有缩手,咬着牙往里钻。
灵力在皮肤上烧出一条一条的焦痕,我不管,一点一点地挤进去。
有人喊:“他疯了!”
我终于穿过了那层网,浑身是伤,跌跌撞撞地走到玉儿身边,伸手抱住他。
他的身体滚烫,像一块烧红的铁。
“玉儿。”我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师父在。”
他的身体震了一下。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师……尊”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含混不清,“……走……,别……管我。”
我的手更紧地抱住他,在他耳边细语:“师尊不会走的,今日你我师徒二人共存亡。”
头顶的护宗大印越来越低,越来越近,灵压大得像天塌下来。
我灵力枯竭了。
丹田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了。
我抱着玉儿,闭上眼睛。
这辈子就这样了吧!
年少时鲜衣怒马,桀骜不逊,以为自己可以赢下整个世界。
后来从临江城墙上跳下来,以为自己会死。
再后来在罗江河边捡到这个孩子,又多活了十八年。
够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