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要吗？

我把人拽回云薇阁，甩上门。

“跪下。”我说。

玉儿愣了一下，看着我。

“跪下。”

他膝盖弯了弯，跪了下去，但脸上的表情还是不服气的。

“为师平日怎么教你的？”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调做人，不出风头，不惹是非。你出门才几天，打赢两场比赛，就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是他们先说的。”玉儿梗着脖子，“那姓周的输了不服气，说我无耻。自己没本事，还怪别人下手狠——”

“所以你就站在台上挑衅整个灵犀峰？”我打断他，“三剑挑翻三个还不够，还要说那种话，你是嫌事不够大？”

“我说什么了？”他抬起头，眼睛瞪得老大，“师尊，他们说‘归铭山庄算个屁’，这话你没听见？”

“我听见了。”我说，“你此次代表的是归铭山庄，不是市井泼皮。别人骂你，你就骂回去？别人没教养，你也要跟着没教养？”

玉儿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他的腮帮子鼓着，牙关咬得紧紧的，眼圈慢慢红了。

不是委屈，是气。

“为师让你参加天才赛，是让你长见识、练本事，不是让你来结仇的。”

我的声音缓了缓，但语气还是很硬。

“灵犀峰不是归铭山庄那种小门派，你今天当着三千人的面打他们的脸，明天他们就会想办法找回来。真惹出事来，为师怎么替你扛？”

最后这句话说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玉儿的表情也变了。

他看着我，眼里的怒意慢慢退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

“去院里跪着。”我说，“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起来。”

说完我转过身，背对着他。

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听见他站起来，走出去，膝盖落地——一声闷响，跪得结结实实。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捏着眉心。

太阳穴突突地跳。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情绪过激了。

我知道。

他说那些话，做那些表情，与其说是在挑衅灵犀峰，不如说是在替我出气。

可是——

我睁开眼，这么多年了，我以为自己放下了。可听到别人说灵犀峰半个不字，我还是会难受。

恨那个地方。

又见不得别人说那个地方半点不好。

真是有病。

天快黑了。

我起身，推开门。

玉儿跪在院子里，背脊挺得笔直，目视前方，一动不动。

听见门响，他偏头看了我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转回去，盯着院子里的青砖。

“起来吧。”我说。

他没动。

我在他旁边蹲下，歪头看他。

少年人的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但轮廓已经长开了。

浓眉大眼，眉骨微微凸起，下颌线利落，比我见过的修真界任何一个少年都要好看。

就是这张脸上，现在写满了委屈和倔强。

“生气了？”我歪着头逗他。

他把脸转向另一边。

我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

“好了，为师扶你起来。”

我伸手扶他的手臂，用了用力——纹丝不动。

这小子存心跟我较劲。

我松开手，站起来，转身就走。

不哄了。

身后传来动静——膝盖摩擦地面的声音，衣袍窸窸窣窣，然后是一只手拉住了我的袖子。

“师尊。”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你就不知道多哄两句。”

我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多大人了，还要人哄。回屋。”

他从地上爬起来，腿明显有些僵，走路的时候膝盖弯得不太利索。

但他没松手，还是拉着我的袖子，一步一瘸地跟着我进了屋。

嘴里的嘟囔我没听清，进屋我把他按到椅子上坐着，倒了杯水给他。

他没接，一直看着我。

“接下来的比赛，不管遇上谁，不准意气用事。”我说。

他点头。“知道了，师尊。”

“膝盖疼不疼？”

“不——”他那个“不”字刚出口，眼珠转了转，立马换了个语气，“疼的。”

说完还吸了吸鼻子，一脸可怜相。

我真是拿他没办法，养了十八年，这小子一撅屁股我就知道他要拉什么屎。

我还是蹲了下来。

“擦点药。”

我刚说完，他裤子就脱了。

两条大白腿就这么怼到我面前，膝盖上一片青紫，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

长这么大，没让他跪这么久过。

我拿了药膏，挖了一块在指尖，轻轻给他按揉。

药膏凉，他的膝盖暖暖的，我的手凉凉的。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师尊。”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嗯。”

“灵犀峰，对你来说是不是很重要？”

我的手顿了一下。

重要吗？

一开始的确是重要的。

那是我长大的地方，有师尊，有冯唐，有云亭，有那么多师兄弟，曾是我的家，是我唯一的归处。

那里的一草一木我都熟悉，哪棵树上有鸟窝，哪块石头下面有蚂蚁洞，我都知道。

可后来那些东西都碎了。

碎得很彻底，像一面镜子摔在地上，碎片散了一地，再也拼不回去了。

现在呢？

我自己也不知道。

“也许吧。”我说。

玉儿没有再问。

夜里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好一会儿，然后像往常一样，手臂从我身后伸过来，环住我的腰。

这次比往常紧，我没有挣。

他把脸埋进我的后颈，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意识朦胧间，我听见他在说梦话。

声音含混不清，但有一句我听清了。

“师尊不怕，玉儿会一直在……”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过了很久，慢慢把手覆在他环在我腰间的手上。

轻轻拍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