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理他。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在门前停下。
我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
“天骄。”
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低沉的,带着一种刻意的轻。
玉儿猛地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我,无声地问了句:“谁?”
我把茶杯放下,起身。
“把我刚才跟你说的再好好在脑子里过一遍,为师出去一下。”
没等玉儿多问,我拉开门出去了。
月色很好,冯唐站在廊下,灰袍被夜风吹起一角,面容在月光下显得比白天柔和了些,但眉头还是微微蹙着。
“天骄。”他又叫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
“冯掌门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事?”
他眉头蹙得更紧了。
“我没想到你会来参加天才赛。”他顿了顿,“你何时收了徒?”
“这就不劳冯掌门操心了。”
他上前一步,逼近了些。
距离近了,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味。
“天骄,你不肯回灵犀峰,又私自收了徒,你想做什么?”
我看着他。
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灰袍照得发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担忧。
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上次在云亭坟前,他求着我回灵犀峰,说那些话的时候眼眶通红,声音发颤。我还以为他是真念着那点师兄弟情分。
原来不是。
他是怕我在外面生事,怕我带个徒弟来参加天才赛,会坏了灵犀峰的事。
我看他许久。
“我若想做什么,何必等十八年。”我说,“冯掌门切莫拿自己的心思来揣夺我。”
他的表情变了。
“我什么心思?”他的声音拔高了些,“我不过是想你回灵犀峰,见不得你一个人在外吃苦受罪。”
“冯掌门真的不必如此。”我摆了摆手,“若只是担心我徒儿此次天才赛对灵犀峰造成威胁,大可放心。我带他过来,绝非为名为利。”
“天骄,你知我不是此意。”他的语气软下来,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我不想再纠缠。
“夜深了,冯掌门回吧。”我说,“同门一场,还望师兄不要将我身份挑明,以免不必要的麻烦。”
说完我转身快步回屋,门开的一瞬间,里面传来一声“哎呀”。
玉儿像只壁虎一样趴在门上,门一开他整个人往前栽,手忙脚乱地扑腾了两下,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他仰头看我,表情尴尬,嘴角扯了扯,想笑又不敢笑。
“像什么样子。”我蹙眉。
他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绕过我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冯唐已经走了。
他缩回头,跟着我进屋。
门关上,他憋不住了。
“师尊,那人是谁?他叫你天骄,你们什么关系?听他说的什么灵犀峰、带你回去——”
“罗玉。”
他停了一下,嘴巴还张着,又闭上了,但只闭了一瞬就又张开了。
“师尊,那人一看就跟你关系不一般,洛师伯都叫你无为,他叫你天骄,这般亲密,你们以前是不是很熟?还有他说的回灵犀峰是什么意思?你要跟他回灵犀峰?你到底跟他是什么关系?”
这小子问着问着把自己问焦躁了,语气越来越急。
红头炸脸的向我逼近,仿佛在说,今天不给我个说法,跟你没完。
我被他问得头疼,想着他也这么大了,有些事终是瞒不住的。
“坐下。”
他一愣,老老实实坐到椅子上,但身子往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巴巴地看着我。
“那是十八年前的事了,你想知道,为师告诉你。”
我避重就轻的讲了,当年的灭魔大战,讲了天才赛,讲了我入魔误杀师弟,讲了罗江河竹筏,讲了凤凰山的归隐。
讲得很简单,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玉儿刚开始还时不时插嘴问一句,听到后面不说话了,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他眼睛里像是要喷火,牙关咬得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我说完,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他们竟敢这样对你。”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狠意。
“玉儿。”我叫他。
“师尊,那个冯唐,就是那个师兄对不对?他来找你,说的那些话,他——”
“罗玉。”我提高声音,“告诉你过去,是不想你胡猜乱想。切不可因此事再生事端。”
他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知道了。”他闷声说。
“嗯。休息吧,明日不比今日,需好好应对。”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话,起身往床边走。
我吹了灯上床,玉儿面朝墙壁,背对着我。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不太平稳。
他在生气。
这一夜似乎很长,长到我等不到天明。
我睁着眼睛看帐顶,听见玉儿翻了个身。
他翻身的动静很大,被子窸窸窣窣响了很久,然后不动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翻了个身。
“睡不着?”我问。
黑暗里安静了一瞬。
“师尊。”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他没再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师尊,我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