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叫《青衫》的书在长安城卖得很快。不到半个月,书坊就补了两次货。读书人争相传阅,街头巷尾都在谈论那个穿青衣的女人,那个做了三十八年皇后的女人,那个在荒地里躺了两年才终于回家的女人。朱栖月听到这些议论,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在院子里多站了一会儿,看着廊下那几株刚移来的海棠。
钩弋夫人从书坊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枝海棠。她站在朱栖月面前,把那枝海棠递给她。“皇后娘娘,书坊门口那棵海棠开了,妾身想着,娘娘或许喜欢。”
朱栖月接过那枝海棠,低头看了看。花瓣是粉白色的,薄薄的,像一层轻纱,还带着清晨的露水。“赵婕妤有心了,谢谢。”
钩弋夫人笑了笑,转身去给刘弗陵检查功课了。
朱栖月拿着那枝海棠,回到偏殿,把它插进案上的一只青瓷瓶里。她退后两步,看了一会儿,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枝海棠安安静静地站在青瓷瓶里,粉白色的花瓣微微舒展开来。她想了一下,伸手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花瓣在指尖颤了颤,没有掉。
刘据午睡醒了,光着脚跑进来,看到案上的花,伸着脖子问:“母后,这是什么花?”
“海棠。”
“海棠好看。”他伸手想去摸,被朱栖月拦住了。“不要碰,会掉的。”
刘据缩回手,趴在案边,歪着头看那枝花。“母后,等我长大了,我也给母后种好多好多海棠。”
朱栖月蹲下身,替他穿好鞋子。“好。等你长大了。”
刘据又看了那枝海棠一眼,跑出去找弟弟妹妹了。朱栖月站起来,看着案上的花,看了很久。
傍晚,夕阳把整座建章宫染成了暖金色。朱栖月抱着刘玥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海棠树。刘据说想种好多好多海棠,她在想,也许真的可以种一棵,就在院子里,就在廊下她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等春天来了,海棠开了,满树粉白色的花,风一吹,落了满地。她可以带着孩子们在树下玩,可以在花谢之后做海棠糕,可以把花瓣晒干了放进香囊里。
刘玥趴在她肩头,安安静静的,眼睛看着那棵海棠树,不知道在看什么。朱栖月低下头,看着女儿安静的侧脸。“玥儿,你喜欢海棠吗?”
刘玥没有说话。她还不会说话。可是她伸出小手,朝那棵海棠树的方向伸了伸。
朱栖月顺着她的手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她。“你喜欢这棵树。”
刘玥没有点头,可是她的小手又伸了伸。朱栖月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可是她决定把这棵树种下来。为她的孩子们,也为那些她写进书里的人。为那个穿青衣的女人,也为所有被记住的人。
第二天,朱栖月让人在廊下挖了一个坑,把那棵海棠树移栽了过去。刘据蹲在旁边看热闹,刘珩被乳母抱着站在远处,刘玥坐在朱栖月怀里,安静地看着。土培好,水浇透,朱栖月站起来,退后几步,看了看那棵树。它还很细,枝条上挂着几朵还没开的花苞,风一吹,轻轻摇了摇。
刘据跑过去,伸手摸了摸树干。“母后,它什么时候开花?”
“明年春天。”
“明年春天是多久?”
“过完夏天,过完秋天,过完冬天,就到明年春天了。”
刘据想了想。“那好久。”
朱栖月笑了。“不久。很快就到了。”
那天晚上,朱栖月坐在灯下,翻开《大汉新史》的新一卷,写下了这样一段话——今天在院子里种了一棵海棠树。刘据问我什么时候开花,我说明年春天。他说好久。我说不久。我看着那棵树,想起一些人。有些人等了一辈子才等到一句对不起,有些人等了好多年才等到有人接他们回家。我等不了那么久。我想陪着他们,从现在开始,好好过。
她放下笔,吹灭灯,走出了偏殿。院子里的海棠树站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像一个站在街角等人的人。朱栖月站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风吹过来,带着夜里的凉意。她拢了拢衣裳,转身走回屋里。
天幕
天幕在夜里亮起。金色的字体从画面上缓缓浮现——
【天机显化,命轨交错。海棠花开,长日安好。一棵树,种在院子里,也种在时间里。】
天幕上,朱栖月站在廊下,看着那棵刚种下的海棠树。月光洒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站了一会儿,弯腰摸了摸树根旁边的土。树还小,但会慢慢长大。
天幕渐渐暗下来,最后一行字浮现——【海棠花开,长日安好。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