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栖月把那本空白的竹简摊在案上,想了一整个早上,一个字都没有写。她想写的那个女人,她见过。在梦里的街角,穿一件青色的衣裳,低着头,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人。可是她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叫什么,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在等谁。她只知道那件青衣在梦里很清晰,清晰到连衣角的褶皱都看得见。
她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发呆。
刘彻抱着刘珩从暖阁走过来,看到她站在窗前发呆的样子,没有出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刘珩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小手伸向朱栖月的方向,嘴里含混地喊着“母母”。朱栖月回过头来,看到父子俩站在门口的样子,笑了。她走过去,把刘珩接过来抱在怀里,小东西一到她怀里就安静了,小手抓住她的衣领,把脸埋在她肩窝里。
刘彻看着她的眼睛,她今天有心事。“写不出来?”
“写不出来。”朱栖月老实承认。
“那就不写了。歇一歇。”
朱栖月抱着刘珩在榻上坐下,刘彻在她身边坐下来。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刘珩在她怀里睡着了,小手还攥着她的衣领不肯松开。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朱栖月把刘珩轻轻放在旁边的榻上,盖好小被子,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刘彻。
“陛下,”她轻声说,“臣妾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梦见一个穿青衣的女人,站在街角,像是在等人。”朱栖月顿了顿,“臣妾想写她的故事。可是臣妾不知道她是谁。”
刘彻没有立刻说话,沉默了好一会儿。“青衣的女人——”
“嗯。”
“朕也认识一个穿青衣的女人。”
朱栖月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朕认识她的时候,她才十几岁,穿一件青色的衣裳,头上戴一朵小花。她低着头,不敢看朕,耳朵尖红红的。”刘彻的声音很低很低,“她等了朕一辈子。朕让她等了很久。”
朱栖月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她没有问他那个女人是谁,她知道。“陛下想她吗?”她的声音很轻。
刘彻沉默了很久。“朕欠她的。欠她一句对不起,欠她一个公道。是你替朕还的。”
“臣妾没有替陛下还。”朱栖月摇了摇头,“是陛下自己还的。陛下下旨追谥她为思后,把她接回茂陵,让她入太庙。这些事是陛下做的,不是臣妾做的。”
刘彻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朕把她接回家了。可是朕还想做一件事。”
朱栖月看着他。
“朕想和你同穴。”他的声音有些哑,“朕想一直陪着你。等朕走了——不,等我们走了,你想睡在朕旁边。”
朱栖月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可是她的眼眶很红很红。“陛下——”
“朕这辈子做错过很多事,可是朕不想错你这一件。”刘彻握紧她的手,“栖月,朕想和你同穴。一直陪着。朕也想一直陪着你。”
朱栖月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靠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好,”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却很坚定,“我愿意陪着夫君。一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一直陪着。”
刘彻没有说话,他把她搂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头顶。
窗外,有风从廊下穿过去,带着一阵淡淡的花香,那香味很轻很轻,像是穿过很远的路才到了这里。刘珩在榻上翻了个身,小拳头攥了攥,又松开。他在梦里笑了一下,小嘴弯弯的,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朱栖月靠在刘彻怀里,闭着眼睛。她想起那本还没开始写的书,想起那个穿青衣的女人,想起她在梦里站在街角的样子。她忽然知道她要写什么了,写那个女人的一生,写她穿青衣时的样子,写她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有人接她回家。
那本书叫《青衫》。可是现在,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得先把这个抱着她的老头子照顾好。
“陛下,”她闷闷地说,“您抱得太紧了。”
刘彻没有松手。
天幕在夜深时亮起,金色的字体从画面上缓缓浮现——
【天机显化,命轨交错。青衫未写,诺言先许。帝后同心,生死同穴。】
天幕上,朱栖月靠在刘彻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刘彻抱着她,下巴抵在她头顶,两个人的影子被烛火投在墙上,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画面很安静,没有多余的言语。
天幕渐渐淡去,最后一行字浮现——【生死同穴,诺言已成。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青衫落笔。】
光芒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