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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大明公主朱栖月

写完《大汉历史》的那天夜里,朱栖月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坐在书坊二楼临窗的位置,窗外是长安城连绵的屋顶,阳光洒在青瓦上,亮闪闪的。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竹简,笔握在手里,却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有人在楼下喊她,声音模糊,听不清是谁。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有一个抬头看她的。

她正要转身,忽然看见街角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青色的衣裳,头发上戴着一朵小花,低着头,安静地站在那里,像在等人。朱栖月看不清那人的脸,可是她觉得心口一疼,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醒了。窗外的天还没亮,刘彻的呼吸就在耳畔,均匀而绵长,她侧过头看着他的侧脸——睡着的,比白日里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疲倦。回春丹让他年轻了许多,可她知道,他每天批折子到深夜,还是很累的。

她轻轻翻了个身,不再想那个梦。梦里的青色衣裳,她也不知道是谁。

《大汉历史》刊印之后,书坊的生意比从前更好了。长安城的读书人几乎人手一册,连洛阳、邯郸、临淄的书商都来订货。钩弋夫人忙得脚不沾地,可是她的脸上一直挂着笑,朱栖月说她瘦了,她说忙起来好,人一忙,就没工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朱栖月没有急着写《大汉新史》的第二卷。她想歇一歇,陪陪孩子。刘据两岁半了,正是调皮的时候,会跑会跳会说话,每天早上跑来拍刘珩的脸把他吵醒,两个孩子在榻上滚作一团,乳母拦都拦不住。刘玥躺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偶尔伸手挡一下刘珩的拳头,动作轻得像风。

朱栖月有时候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看着看着就出神了。刘玥那双眼睛总让她想起什么,可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像隔着一层雾,怎么都看不透。她问过太医,太医说每个孩子性情不同,公主殿下天性安静,不是什么毛病。朱栖月也就没再想了。

春天又来了。杏花开了满城,建章宫的廊下摆了几盆新移来的海棠,刘据每天跑去看花,看完了就跑回来告诉朱栖月:“母后,花开了!红红的!可好看了!”他说“可好看了”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小星星。

朱栖月蹲下身,替他整了整跑歪的衣领。“那等花谢了,母后给你做杏花糕吃。”

“杏花糕是什么?”

“就是把杏花做成糕点,甜甜的,香香的。”

刘据的眼睛更亮了。“那我要吃好多好多!”

刘珩也长大了不少,一岁多了,会爬会坐会扶着榻沿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比刘据还矮一截,可是气势大得很,扶着榻沿一摇一晃地走,乳母想去扶他,他不让,推开乳母的手,自己往前走,走两步就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走。刘彻每次看到,嘴角就微微上扬,说像他小时候。朱栖月说陛下小时候也这么倔?他说,朕小时候比这还倔。

刘玥最省心,不哭不闹,乖得像一朵安静的花。她喜欢看天空,朱栖月抱着她站在廊下的时候,她就仰头看着天上的云彩,一看就是半天。朱栖月顺着她的目光往上看了很久,什么都没看出来。她不知道,这个女儿在看的不是云彩,是那些她曾经看过无数次的飞檐斗拱,是那座她住过三十八年的椒房殿的轮廓,是这片她护了一辈子的天空。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朱栖月让人在院子里铺了一张大毯子,把三个孩子都放上去。刘据追着一只蝴蝶满院子跑,刘珩扶着毯子边缘摇摇晃晃地走,刘玥躺在毯子中央,安静地看着天空。朱栖月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卷新收的孤本,看了几页就放下,看着孩子们发呆。

小月端着茶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公主,您最近总发呆。”

朱栖月接过茶喝了一口。“在想书的事。”她翻开那本空白的竹简,笔握在手里,却迟迟没有落下去。她在想第二卷写什么,写刘据学会走路的那一天?写刘珩第一次喊“父”?写刘玥看着天空发呆的样子?还是写钩弋夫人教刘弗陵打算盘,算书坊的账目?写刘贺在学堂里偷吃糕点被抓住,笑眯眯地说“姐姐我错了”?

“小月,”她忽然开口,“你说,写书是为了什么?”

小月想了想。“为了让人看到吧。”

“让人看到什么?”

小月认真想了一会儿,说:“看到那些发生过的事,看到那些活着的人。让他们知道,有过这样一个人,做过这样一件事。”朱栖月看着她,点了点头,然后低下头,在竹简上写下了第一行字——“长安城的春天,杏花开得比往年早。建章宫的廊下摆了几盆新移来的海棠,刘据每天跑去看花。他两岁半了,说话还带着一点奶音……”

她写得很慢。不急。这本书还要写很多年,可以慢慢写。

钩弋夫人傍晚来的时候,朱栖月还在写,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来打扰,转身走了。走在廊下,翠儿跟在后面,小声问:“夫人,您不进去?”

“她在写东西,不打扰她。”

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了一下头。夕阳照在偏殿的窗上,里面暖融融的。她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想起自己第一次见朱栖月的样子,那时候她恨她,如今她护着她,她会好好看着她写的书,等她写完。

钩弋夫人收回目光,走远了。

深夜,孩子们都睡了。刘彻批完折子走进偏殿,朱栖月还在写,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看了一眼竹简,上面写着:“刘据跑得太快,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一点皮。他没有哭,爬起来拍了拍土,又跑去追蝴蝶了。他父皇站在廊下,看着他,没有过去扶,嘴角微微上扬。”

刘彻没有说什么,伸手把她手里的笔拿走了。“明日再写,太晚了。”朱栖月没有坚持,把竹简卷好放起来。她没有告诉他,她白天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穿青色衣裳的女人站在街角,像是在等人。她也没有告诉他,她想写一本新书,叫《青衫记》——写那个女人的故事,写她从歌女到皇后,写她的一生,写她的死,写她等了很多年终于等来的那场回家。

她还没想好怎么写。也许等孩子们再大一些,等刘彻老了——不,他老了,他已经老了,回春丹让他变年轻了,可她知道他老了。她不知道他还能陪她多少年,她想在他还在的时候,把那些没来得及告诉他的事,写进书里。

“陛下,”她轻声说,“我明天想写一本新书。”

“写什么?”

“写一个女人。她等了很多年,终于有人接她回家了。”

刘彻看了她一眼。“好。”

朱栖月靠进他怀里,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

她在想,那本书的名字就叫——《青衫》。

天幕

天幕在深夜亮起,光芒比往日更加柔和。金色的字体从天幕上缓缓浮现——

【天机显化,命轨交错。续笔新章,青衫待写。皇后写史,也写心。】

天幕上,朱栖月坐在院子里,阳光落了她一身,孩子们在毯子上玩闹,她低头写着什么,时不时抬头看看他们,嘴角弯弯的。画面很安静,很日常,没有惊天动地的事情发生。

只是有人在写字,有人在长大,有人在等一本还没写完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