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栖月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了。七个月的身孕,圆滚滚的像揣了颗小西瓜,走路要人扶着,翻身要人帮忙。可是她的精神很好,每日该喝的汤照喝,该按的摩照按,该管的事一件也没落下。
这日清晨,太医令王温来请平安脉。朱栖月靠在凭几上,伸出手腕,王太医的手指搭上去,摸了好一会儿,松开手,退后一步。“皇后娘娘的脉象稳健,胎儿发育良好。只是娘娘自身气血仍需调养,臣再开一个方子,娘娘照着吃。”
朱栖月点了点头,却没有让王太医退下。“王太医,本宫还有件事要问你。”
王太医躬身:“皇后娘娘请讲。”
“陛下的几位王爷,身体怎么样?还有那些小王子小郡主们,身子骨可康健?”朱栖月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在话家常,可是王太医伺候了她这么久,知道这位皇后娘娘从不说没用的话。
他想了想,谨慎地答道:“燕王殿下……”刘旦的身体,王太医斟酌着措辞,“燕王殿下常年在外,风餐露宿,腰腿有些毛病,倒是不碍事,温补着就行。广陵王殿下……”刘胥的身体比刘旦壮实,可是他脾气暴,容易动肝火,肝火伤身。
朱栖月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给他加一味平肝理气的药。”王太医连忙记下。
“昌邑王殿下呢?”刘髆的身体倒是几位王爷里最好的,只是……王太医顿了顿,“昌邑王殿下的小王子,刘贺,脉象壮得像头小牛犊,没事。”
朱栖月嘴角弯了一下。“刘贺那孩子,是壮实。继续说吧。”
王太医一个一个地说了下去。几位王爷的孙子孙女,有的身子弱,有的脾胃不好,有的容易咳嗽。朱栖月听着,不时问一句,不时吩咐一句——谁该加什么药,谁该注意什么,谁要多吃什么,谁要少吃什么。她记得每一个孩子的名字,记得每一个孩子的毛病,记得王太医上一次说的脉象,和这一次有什么不同。
王太医说完了,朱栖月又问:“弗陵殿下呢?他的脉象如何?”
“弗陵殿下的脉象比上月好了许多。臣开的方子,殿下按时吃着,臣每月初一把脉,殿下的脸色比从前红润了。”
朱栖月点了点头,又问:“病已呢?”
“病已小公子的脉象一直不错。他底子好,虽然小时候亏了些,可是调养得当,如今已经赶上了同龄的孩子。”
朱栖月终于笑了。“辛苦王太医了。日后每个月,本宫都要听你报一次。王爷们的身体,小王子小郡主们的身体,弗陵殿下的,病已的,都要报。”
王太医连连应是,退下去开方子了。小月站在一旁,看着公主那张认真的脸,轻声说:“公主,您把所有人都问了一遍。”
朱栖月把手放在肚子上,摸了摸。“他们都是刘家的人。健健康康的,大汉才能稳稳当当的。”
暖阁的门帘被掀开,刘彻大步走了进来。他今日没有去上朝,在暖阁里批折子,听到了朱栖月问太医的那些话。他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肚子里的小东西踢了一下,正好踢在他的掌心。
“你问太医那些话,是为了什么?”刘彻的声音很低。
朱栖月靠进他怀里。“为了以后。夫君,你的儿子们年纪都不小了,孙子们有的身子弱。万一以后有个什么,早预防总比晚补救好。”
刘彻沉默了很久。“朕的那些儿子,朕自己都不怎么过问。你替朕问了。”
“我是你的妻子。这些事,我不替你做,谁替你做?”
刘彻将她拢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栖月,朕这辈子,欠了很多人的。可是朕不想欠你的。”
朱栖月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刘彻没有听清,低下头问:“什么?”
“我说,你不欠我。我做的这些,不是让你还的。”
殿内安静下来。窗外,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这天下午,朱栖月带着小月去了掖庭。刘病已正趴在桌上写字,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姐姐!”他从凳子上滑下来,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头扎进朱栖月怀里,撞在她圆滚滚的肚子上,吓得小月脸都白了。
“小公子,您慢点!皇后娘娘怀着孩子呢!”
刘病已连忙退后一步,仰头看着朱栖月的肚子,大眼睛里满是好奇。“姐姐,小宝宝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再过两个多月。”
刘病已伸出小手,轻轻地、试探地摸了摸朱栖月的肚子。肚子里的小东西踢了一下,正好踢在他掌心。他吓了一跳,缩回手,又伸出去。“姐姐,他踢我!”
朱栖月笑了。“他在跟你打招呼。”
刘病已又摸了摸,这次没有缩手。他的手太小了,整个手掌贴上去,只能盖住一小块地方。肚子里的小东西又踢了一下,他咯咯地笑了。“姐姐,小宝宝喜欢我!”
朱栖月看着他笑,眼眶微微泛红。这个孩子,从前不会笑,不会说话,不知道自己是谁。如今他会笑了,会跑了,会写字了,会摸着她的肚子说“小宝宝喜欢我”。
她蹲下身,努力蹲下去,肚子太大,蹲得很费劲,可是她蹲下去了。她看着刘病已的眼睛,认真地说:“病已,你是哥哥。等小宝宝出来了,你要护着他,好不好?”
刘病已用力点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嗯!我会护着小宝宝的!我有小老虎,可以借给他玩!”
朱栖月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刘病已伸出小手,笨拙地替她擦眼泪。“姐姐不哭。”
“姐姐没哭。姐姐是高兴。”
夜深了,朱栖月躺在床榻上,手放在肚子上,眼睛望着帐顶。小月端着安胎药走进来,看到她发呆,轻声说:“公主,该喝药了。”
朱栖月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着。药很苦,她没有皱眉头,喝完了,含了一颗蜜饯。
“小月,你说我是不是管得太多了?王爷们的身体,小王子们的身子,弗陵的病已的,我都要管。”
小月蹲在床边,认真地看着她。“公主,您没有管得太多。您是皇后,是刘家的媳妇。您管这些,应该的。”
朱栖月笑了。“你越来越会说话了。”
“是公主教得好。”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建章宫的寝殿里,刘彻还没有睡。他靠在凭几上,面前摊着太医令王温送来的脉案——燕王刘旦、广陵王刘胥、昌邑王刘髆,还有那些小王子小郡主们,每一个人的脉象、病症、用药,写得清清楚楚。脉案的最后,附着一行小字,是她的字迹——“夫君,刘家的人健健康康的,大汉才能稳稳当当的。”
刘彻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她白天说的话——“你的儿子们年纪都不小了,孙子们有的身子弱。万一以后有个什么,早预防总比晚补救好。”她在替他想以后,替刘家想以后,替大汉想以后。他那些儿子,他自己都不怎么过问。他忙着打仗,忙着治国,忙着悔恨,忙着变年轻。他把儿子们丢在一旁,任他们自生自灭。可是她没有。她把他的儿子当成自己的儿子,把他的孙子当成自己的孩子。她替他们操心身体,替他们调理脉象,替他们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
他把脉案合上,放在那个不会弄丢的地方。
天幕
天幕在深夜亮起。金色的字体从天幕上缓缓浮现——
【天机显化,命轨交错。帝后同心,问脉宗亲。皇后的手,伸到了刘家的每一个角落。】
天幕上,朱栖月靠在凭几上,对太医令王温说“每一个都要问”。王温一一作答,朱栖月一一记下。洪武年间,朱元璋看着天幕上孙女认真问脉的画面,沉默了很久。“这丫头,把刘家当成了自己的家。”马皇后轻轻地说。
永乐年间,朱棣看着天幕上妹妹说“你的儿子们年纪都不小了”的画面,嘴角微微上扬。“她替那个老头子操碎了心。”徐皇后靠在朱棣肩头,“她是他的妻子。她操这些心,应该的。”
贞观年间,李世民看着天幕上朱栖月对刘病已说“你是哥哥,要护着小宝宝”的画面,目光温柔。“她不只是皇后,她是母亲。对所有的孩子都是。”
叶罗丽仙境里,王默看着天幕上朱栖月蹲在刘病已面前、认真地说“你是哥哥”的画面,哭得稀里哗啦。“她好好啊,她对那个孩子这么好。”
天幕上的画面渐渐淡去,最后一行字浮现——
【帝后同心,问脉宗亲。皇后的手,伸到了刘家的每一个角落。不是管闲事,是把刘家当成了自己的家。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待产。】
光芒消散。两千年前的汉宫深处,朱栖月躺在床榻上,手放在肚子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刘家的孩子们都长大了,健健康康的,站在她面前,喊她“母后”。刘病已最大,站在最前面。弗陵站在他旁边,刘贺挤在中间。
她在梦里笑了。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