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麦蹲在灶房地上，手里攥着一片碎玻璃。
酱油渗进泥地里，黑乎乎的一摊，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空气里全是那股咸香味，浓得发苦。
她盯着那摊酱油，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谁干的？
二叔？他巴不得她比赛出丑。
王老四？他胳膊还吊着，能翻墙？
还是……王婆子？
不。王婆子现在天天来吃面，没动机。
她强迫自己停下来——现在不是追究谁干的。现在是明天怎么办。
哑娘披着衣服从堂屋出来，看见地上的酱油，愣住了。她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地上的酱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看林小麦，眼睛里全是问号。
林小麦摇头：“我不知道谁干的。”
哑娘比划：报警？
林小麦苦笑。报什么警？村里的事，公社都管不了，谁管？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
灶台上少了一样东西。不是老抽——老抽已经碎了。灶台上什么都没有少。但她明天比赛要用的老抽，没有了。
她蹲在地上，把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手被划破了，血珠冒出来，她没觉得疼。她把碎玻璃包在一块破布里，放在灶台角落。
然后她坐在灶台前，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糟糟的。明天怎么办？没有老抽，红烧肉怎么做？太奶教她的所有步骤里，老抽是上色的关键。没有老抽，肉就是白花花的，评委一看就不会给高分。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太奶教过她什么？
炒糖色。
脑子里突然蹦出这句话。
太奶说过——老抽是上色的，但糖色也能上色。老抽省事，糖色费功夫。但糖色做出来的肉，颜色更亮，味道更好。
她猛地睁开眼睛。
没有老抽，就用糖色。
这不是太奶教的。是她自己记住的、自己决定的。
她站起来，把灶台上的油灯拨亮了一些。锅里还有一点底油，她把火点着，从罐子里抓了一把冰糖。
冰糖是太奶寄的。大块的，晶莹剔透，在油灯下闪着光。
她把冰糖扔进锅里。
小火。
太奶说过，炒糖色一定要小火。火大了会苦。
冰糖在锅里慢慢化开，变成透明的糖浆，然后是黄色的泡泡，泡泡越来越密，颜色越来越深——浅黄、金黄、琥珀、红棕。
就是现在。
她把五花肉倒进锅里，快速翻炒。每一块肉都裹上了红棕色的糖浆，油亮亮的，比用老抽做的还好看。
加水。加生抽。加料酒。加香料。
小火慢炖。
她蹲在灶台前，盯着锅。
哑娘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她旁边，把她的手拉过去，用一块破布条缠她手指上的伤口。
林小麦没说话。哑娘也没说话。
灶膛里的火映在她们脸上，一明一暗。
一个时辰后，她掀开锅盖。
热气扑面而来。锅里的肉红亮亮的，汤汁浓稠，挂在肉块上，颤颤巍巍的。
她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比用老抽做的还好吃。
她蹲在灶台前，抱着碗，笑了。
哑娘也笑了。
她在墙上写：“太奶，老抽碎了。”
那边回复很快：“什么？！”
“瓶子碎了。酱油洒了一地。”
“谁干的？！”
“不知道。但明天比赛，没有老抽了。”
墙上沉默了很久。
“你打算怎么办？”
“我用糖色。你教过我的。”
又沉默了。这次更久。
“小麦，你长大了。”
林小麦盯着那四个字，鼻子酸了一下。
“太奶，我出发了。”
“天还没亮。”
“我知道。路远，要走一个时辰。”
“路上小心。”
“嗯。”
她背上背篓。背篓里装着锅、调料、五花肉，还有哑娘塞进去的两个红薯。
哑娘站在院门口，披着那件打满补丁的棉袄，目送她走远。
林小麦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哑娘还在那里站着。
她冲哑娘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手心那个兜，温热的。
她在墙上写：“太奶，我出发了。”
那边回复：“在。太奶在呢。”
2024年。
林晚棠在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室友的呼噜声从上铺传下来，她平时听着烦，今晚听着反而觉得安心——至少这个世界还是正常的。
她拿起铜镜。
墙上没有新字。林小麦应该在路上。
她闭上眼睛，试图“感受”那边的情况。
空间升级之后，她能感觉到模糊的情绪——不是具体的画面，是那种“直觉”。比如现在，她感觉到林小麦不害怕。她很紧张，但不害怕。
林晚棠想写点什么，写了又删了。
“加油”？太轻了。
“别怕”？她本来就不怕。
“太奶信你”？——她写了，又删掉了。林小麦不需要她的“信”，林小麦需要的是自己相信自己。
最后她只写了两个字：“在吗？”
等了很久。
墙上的字终于出现了。
“在。太奶，我自己解决了。”
林晚棠盯着那行字，眼眶热了。
她写：“好。明天加油。”
“嗯。太奶晚安。”
“晚安。”
她把铜镜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但她睡不着。
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谁摔了那瓶老抽？
二叔？王老四？还是那个藏在暗处的、前世害死她的人？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个人还会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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