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梦15

陈梦坐在郭嘉身侧，指尖微微一顿。曹荏——她记得这个名字。曹操的女儿不少，清河长公主嫁给了夏侯楙，那是曹操起兵之初就定下的亲事；曹宪、曹节、曹华三姐妹在历史上是嫁给了汉献帝的。而曹荏在曹操的女儿中排行靠后，性情温静，生母早逝，在相府中并不起眼。但这一世，曹操似乎没有把女儿们送进宫中的打算，反倒先看中了郭奕。

她侧头看郭嘉。郭嘉的神情一如既往地懒散，但陈梦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案下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在思索时的习惯动作。

“明公厚爱，臣不胜荣幸。”郭嘉缓缓开口，语气比平时正经了几分，“只是臣与内子素来以为，儿女婚事，还是问一问孩子自己的意思为好。不知曹小姐……”

曹操大手一挥：“那有何难，改日让他二人见一面便是。”

郭嘉与陈梦对视一眼，没有再推辞。

回府的马车上，陈梦靠在郭嘉肩上，许久没有说话。郭嘉伸手揽住她的肩，低声道：“怎么，你不愿意？”

“不是不愿意。”陈梦的声音有些复杂，“我只是在想，我们这些年，从来不想往权力中心挤。可偏偏我们不挤，权力就自己找上门来。曹公想联姻，不只是因为奕儿，更因为你和我在他心中的分量。曹荏虽非长女，但毕竟是丞相之女——往后奕儿在朝中的处境，恐怕比现在复杂得多。”

郭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笑了。“夫人说得对。但你想过没有——曹公把女儿嫁给咱们家，至少比送进宫中强。你我不争权，不结党，曹荏嫁进来，日子不会差。这或许是曹公放心把女儿交给咱们的原因。”

陈梦想了想，点头道：“那就见见吧。”

建安十五年，郭奕与曹荏完婚。曹操亲自出席婚宴，喝得红光满面，拍着郭嘉的肩膀说“奉孝，往后你我便是一家人了”。郭嘉只是微笑，没有多言。

婚后的日子出乎意料地和美。曹荏虽是丞相之女，却没有骄矜之气，待郭奕温存体贴，待陈梦恭敬有礼。陈梦教她读书算术，她学得认真，时常帮陈梦整理学宫的文书。婆媳二人处得像是母女，让郭嘉看了都觉得稀奇。

建安二十五年，曹操病逝于洛阳。

消息传来时，陈梦正在学宫批课业。她放下笔，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这个男人一手造就了她的命运——不是出于什么温情，而是因为他需要人才，需要新路，而她恰好踩在了那个节点上。但无论如何，她敬他。

曹操临终前留下遗嘱，命郭嘉、荀攸、贾诩、程昱等数人为托孤之臣，辅佐曹丕。郭嘉接到遗命的那天晚上，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陈梦推门进来，将一碗热粥搁在他手边，没有说话。

“梦娘，”郭嘉忽然开口，用的是许多年不曾叫过的旧称，“曹公在时，我做托孤之臣是应当应分。可如今他不在了，这份担子——”

“你不想接。”陈梦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郭嘉侧头看她，神情疲惫而坦荡。“我这一生，没什么大志向。年轻时想寻明主平乱世，后来遇到了曹公，这个心愿便了了。如今天下大势已定，我没有什么放不下的。我只想——”

“只想什么？”

“只想和你回颍川，种几亩地，看你教书，安安静静过日子。”

陈梦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她伸手覆住他的手背，轻声道：“那便回去。曹公若在天有灵，也不会怪你。”

曹操的葬礼结束后，郭嘉上表辞去了所有官职，辞表写得平淡如白话——“臣老矣，愿归田里，终老颍川。”曹丕再三挽留，郭嘉只是摇头。最后曹丕亲自登门，在他面前深深一揖，说“先生既决意归隐，朕不敢强留。只是先生与郭夫人于国家有大功，往后若有需，朕必应之。”

黄初元年冬，郭嘉携陈梦、郭奕夫妇以及刚满三岁的孙子，回到了颍川阳翟。郭氏老宅还在，虽经战乱有些破败，但根基未损。陈梦花了一个冬天整修房屋，又在宅子旁边开了一间小学馆，收了二十几个附近乡里的孩子，教他们识字算术。

日子过得平淡而安宁。郭嘉不再饮酒，每日清晨在院子里打一套五禽戏，午后翻翻书，偶尔去河边钓鱼。陈梦在小学馆教书，学生不多，但她教得极认真，和当年在许都学宫时没有两样。郭奕在许都做官，每隔数月便派人送信来，信中总夹着一封曹荏写给陈梦的信，写得密密麻麻，事无巨细地汇报近况。

黄初七年，曹丕驾崩。临终前他提起郭嘉和陈梦，对太子曹叡说了一句话：“颍川郭氏，恩重如山。后世子孙，勿忘旧德。”

曹叡即位后，果真对郭氏礼遇有加。郭奕仕途平稳，从未被卷入任何政治风波。朝中有人嫉妒，上疏弹劾郭奕，曹叡只问了一句：“郭奕是谁的儿子、谁的孙子？”奏章便被驳了回去。

陈梦活到了七十一岁，郭嘉活到了六十八岁。

他们是在同一年走的。那年冬天雪下得格外大，颍川的整个村庄都被染成了白色。陈梦走的那天早上，还在小学馆里给孩子们讲了一节《诗经》。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书，忽然觉得困了，便阖上了眼。

郭嘉坐在旁边的躺椅上，听见她的声音停了，唤了两声没有应答。他伸出手去握她的手，那双手还是温热的，但脉搏已经停了。

他没有哭，只是握着她的手，陪她坐了很久。

当天夜里，郭嘉也在躺椅上安静地睡了过去。仆人们第二天早上发现时，两位老人的面容都很安详，像是约好了一般。

郭奕从许都赶回来料理后事，打开母亲的遗物，发现一只旧木箱。木箱里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只有许都学宫第一份季考的榜单，赵俨的《治水疏》，曹植撕碎了又重写的那篇《治国论》，曹彰画了三角和弓箭的那张皱巴巴的纸。还有一叠泛黄的信笺，是郭嘉当年随军时写的家书。

最上面压着一张素帛，上面是陈梦的字迹，只有寥寥数语。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我于乱世而来，于盛世而去。一生所得，不过此一匣方寸。然此方寸之间，有山河之重。”

颍川的雪下了一夜，覆住了村庄、田野和那座小小学馆的屋顶。春风再来时，孩子们依旧坐在学堂里，念着郭夫人在时教的那些书。有人问起郭先生和郭夫人，村里的老人指了指后山的方向，说他们在山上看桃花呢。

那山上，桃花年年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