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梦14

此问本无标准答案，无关书本教条，只为叩问少年本心、观其所思所悟。

曹植垂眸沉思许久，眉心微蹙，细细权衡二者轻重，而后缓缓开口，嗓音沉稳通透：“弟子以为，为将难在算。行军打仗，需算天时、算地利、算兵力、算虚实，一步错便满盘皆输，关乎万千将士性命。而为相难在细。辅佐君王、治理天下，需察街巷细微、知民生冷暖、理万家琐事，半点疏忽，便会累及百姓苍生。”

他稍作停顿，抬眸望向窗外沉沉落日，眼底燃起澄澈的星火，字字铿锵：“我此生，想做一个善筹算、心细致之人，既能安邦定国，亦能体恤万民。”

陈梦闻言，未曾刻意夸赞半句，只是心生欣慰。她将这篇满含赤诚与初心的新策论，小心翼翼收进随身的红木书匣之中，与赵俨那篇针砭时弊、务实济世的《治水疏》并列安放。这木匣之中，收纳的皆是学宫少年最赤诚的济世初心与务实篇章。

曹植看着自己的文稿得以珍藏，眼底骤然亮起细碎的光亮，转瞬又归于沉稳平静。他深深躬身一揖，礼数端方，转身缓步走出书斋。少年的步履，早已没有了来时的青涩浮躁，只剩沉淀下来的从容与笃定。

学宫庭院之中，落日正一寸寸沉入许都巍峨的城墙之后。漫天绯红霞光铺洒在青石板地面上，将一代代求学少年踏过的足迹，尽数染成温润的鎏金之色。

陈梦缓步靠在门框边，静望天边落日余晖，晚风拂动衣袂，心头一片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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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四年春，学宫迎来了建成后的第三轮春试。

这一回的规模远非昔日可比。参加考试的学生多达三百余人，不仅有许都本地的学子，还有从兖州、豫州、徐州远道而来的。学宫的偏舍早已不够用，荀彧从司空府拨了钱粮，在原有学舍的东侧又起了一排新堂。邴原不再抱怨“教书太累”了，因为他手下已经有了五位经学教习替他分忧；华歆也不再一个人在角落里整理课业，他如今管着学宫的日常事务，手下有两个副手，偶尔还能抽出空来自己写点文章。

陈梦站在新落成的东讲堂里，望着满堂乌压压的人头，忽然有些恍惚。三年前她刚来许都时，学宫还只是一片空地和她手里的一卷章程。如今，这里已经有了四百余名学生、二十余位教习、七科并立的规模。那些曾经质疑“女子主事成何体统”的声音，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听不到了。

春试放榜那日，曹操没有来——他正在官渡前线与袁绍对峙。但卞夫人来了，带着曹丕、曹彰、曹植三兄弟。曹丕如今已是学宫的常客，荀彧也时常亲自指点他；曹彰的算术稳稳地保持在甲等，射艺更是无人能出其右；曹植的文章不再堆砌辞藻，被邴原破天荒地批了四个字——“言之有物”。

榜单贴出来后，卞夫人在榜前站了很久。她看着自己三个儿子的名字，又看了看榜首那个熟悉的名字——赵俨。这个农家少年已经蝉联了四次榜首，他写的策论被曹操亲自调阅过两次，司空府的长史已经来学宫问过他的情况。

“郭夫人，”卞氏转过身来，握住陈梦的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做到了。”

陈梦微微垂眸，没有说什么客气话。她只是回握了一下卞氏的手，那只手温热而有力。

五月，一道诏书从许都宫中发出，送到了学宫。

宣诏的是尚书令杨彪。这位弘农杨氏的族长、当朝尚书令，在满堂学子与教习面前，展开诏书，朗声宣读。

“皇帝诏曰：许都学宫创设以来，育才兴教，成效昭彰。郭氏陈梦，学行端方，才识通敏，宜为天下士子表率。特授博士祭酒，秩比六百石，主领学宫事。钦此。”

堂中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如雷的掌声。邴原站在角落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总算熬出头了”。华歆从人群中挤过来，朝陈梦深深一拱手，笑意从眼角溢出来。赵俨站在学生的最前排，眼眶微微泛红，用力鼓着掌。

陈梦跪受诏书时，忽然想起三年前曹操说的那句话——“若有成效，我亲自替你正名。”如今诏书是天子下的，但谁都知道，没有曹操的首肯，这道诏书不可能从宫中发出。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时代，真正站住了。

此后数年，天下大势翻涌如潮。

建安五年，曹操与袁绍战于官渡。郭嘉随军参赞军务，一去便是数月。陈梦留在许都主持学宫，每日忙得脚不沾地，只有在夜深人静时才会望着窗外的月亮，心里默默盘算着日子。

她给郭嘉立了规矩——行军在外，酒不得超过三盏。若是被她知道多饮了，回来便要罚。至于罚什么，她没说，但郭嘉似乎颇为忌惮。荀彧有一回在信里无意中提了一句，说“奉孝近来饮酒甚少，同僚劝之不饮，自言家有约法”。陈梦读到这句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官渡战后，袁绍败退邺城。曹操乘胜北上，数年间陆续平定冀州、幽州、并州，将河北之地尽数收入囊中。郭嘉随军辗转，积劳成疾的事却没有发生——他在陈梦的反复叮嘱下戒了过量饮酒的习惯，连曹操偶尔设宴劝酒，他也只是沾沾唇便放下。曹操起初觉得奇怪，问了几次，郭嘉只笑不语。后来还是荀彧悄悄告诉了曹操原委，曹操听后哈哈大笑，说“奉孝惧内至此，天下奇闻”。但他从此便不再劝郭嘉喝酒了。

建安九年，曹操攻克邺城，平定河北。许都学宫的分院也开到了邺城，陈梦在两城之间来回奔波，一年中有半年的时间在邺城主持新学宫的筹建。她手下的学生已经有人出仕——赵俨进了司空府，从最底层的书佐做起，三年后升为仓曹掾，管着整个兖州的粮仓。曹彰随军出征北地，临行前专程来向陈梦辞行，说“先生教的三角，我在战场上用了，算箭程算风速，一射一个准”。他叫的是“先生”，不是“郭夫人”。

建安十三年，曹操自任丞相，大封群臣。郭嘉被封为军师祭酒，食邑千户。陈梦依旧做她的博士祭酒，学宫的事务已经不用她事必躬亲，但她仍然坚持每年亲自教授一门课，雷打不动。那一年，曹操在相府设宴，席间忽然提起一桩事。

“奉孝，”曹操端着酒杯，目光在郭嘉和陈梦之间转了一圈，“你家长子奕，今年几岁了？”

郭嘉搁下酒杯，答道：“回明公，犬子今年十二。”

曹操点了点头，捋着胡须，说了一句让满座皆惊的话。

“我有意将女儿曹荏许配与他。你我两家联姻，奉孝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