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不会放弃
走廊尽头的电梯正好到了,沈佳怡走过去,按了一楼。
电梯门缓缓打开,她正要迈步进去——
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挡住了门。
那只手骨节分明,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戒指,是顾荣郅常年戴的那枚家族戒指。沈佳怡认得那枚戒指,前世她曾经想过,他什么时候会在无名指上戴上他们的婚戒,后来她知道了——永远不会。
沈佳怡抬起头。
顾荣郅站在电梯门外。
他今天穿的是深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领口解开一粒扣子。旁边跟着一个拎公文包的助理,小跑着跟在他身后,气喘吁吁的,显然是一路小跑上来的。
顾荣郅看到沈佳怡的瞬间,瞳孔微缩。他脸上的表情没变,还是那副惯常的淡漠,但他的手指在西装裤缝上微微蜷了一下——很小幅度的动作,不注意根本看不到。
沈佳怡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不是悸动,是膈应。像好好走着路,鞋底突然踩到一块黏腻的东西,让你整个人都僵了一下,从脚底板蹿上一股恶心的感觉。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侧过身,给他让出空间。动作很自然,像在地铁里给陌生人让路一样。她的语气平得像白开水,没有温度,没有情绪:“顾总,您先。”
顾荣郅没有动。他站在电梯门口,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助理在后面小声提醒:“顾总,程总的约在十点——”顾荣郅抬了一下手,助理立刻闭嘴了,退后一步,低下头。
“我来找程总谈合作。”顾荣郅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电梯里的两个人能听到。他的目光落在沈佳怡脸上,像在找什么东西,“如果你在这里工作,以后我们可能会经常见面。”
沈佳怡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的眉毛没有皱,嘴角没有动,眼神没有闪。她就这样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或者说,像看一个跟她没有任何关系的人。
“那是你的事。”沈佳怡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稳稳当当的,“我的事是做好设计。”
电梯门开始合拢。门边的感应器触到顾荣郅的手臂,门弹了回去。他伸手挡着门框,手掌按在金属门框上,指节微微泛白。
身后传来程屿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让走廊里所有人都能听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顾总,你迟到了两分钟。”
顾荣郅终于松开了手。他从电梯里退出去,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和沈佳怡擦肩的那一刻,他的肩膀几乎碰到她的手臂,但沈佳怡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样站着,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几乎听不清,但沈佳怡听到了。
“我不会放弃的。”
沈佳怡没有看他。她走进电梯,按下一楼。按键在她指尖陷下去,发出一声轻轻的“嘀”。
门合拢之前,她看到程屿从办公室走出来。程屿穿着一身黑,短发被走廊的穿堂风吹得微微扬起。她伸手拦在顾荣郅面前,个子比顾荣郅矮了半个头,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抬,气势完全不输。
“顾总,我今天的时间只够谈公事。如果你是为了别的事来的,请回。”
顾荣郅站在那里,肩膀微微僵了一下。他的助理在旁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不知道是该上前还是该后退。
电梯门彻底关上了。
沈佳怡靠在电梯壁上,不锈钢的壁面凉凉的,透过T恤的薄布料贴着她的后背。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电梯狭小的空间里,带着她口腔里残留的豆浆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有点发抖,不是怕,是气的。她的手攥成拳头,指节咔嚓响了一声,然后慢慢松开。指甲在手心掐出四个浅浅的月牙印,红红的。
她把手翻过来,看着掌心的纹路。前世有人给她看过手相,说她的生命线很长,感情线很乱。生命线确实很长——长到她以为这辈子都熬不完。感情线乱不乱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从今天开始,这条线她自己画。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
她走出去,经过前台的时候,丸子头姑娘冲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两只手举在胸前,握成小拳头,眼睛亮晶晶的。
沈佳怡笑了笑,点了点头。那个笑容很轻,但丸子头姑娘看懂了,也跟着笑了。
走出大楼,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汽车尾气的味道,有路边花坛的泥土味,有远处早餐摊的油烟味——混在一起,一点都不好闻,但让她觉得踏实。这些味道是活着的味道,不是医院消毒水的味道。
她掏出手机,给苏哲发消息。
打了四个字:“过了。下周一入职。”发送。
手机还没放下,屏幕就亮了。
苏哲秒回:“大腿,我现在跪还来得及吗?”
沈佳怡看着屏幕,嘴角终于翘了起来。她把手机举高了一点,让阳光照在屏幕上,那几个字亮晃晃的。
她打字,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排队。”
然后她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下台阶。帆布包带子上那个浅绿色的蝴蝶结在风里轻轻晃着,是她从顾荣郅送的那束洋甘菊上拆下来的。花扔了,蝴蝶结留下。
阳光很好,她想,下周一开始,就是新的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