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 我要的是她
沈佳怡到“屿”的时候,八点四十,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她站在大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玻璃幕墙倒映着清晨的天空,几朵云慢悠悠地飘过。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前台是个扎丸子头的姑娘,看了她的预约记录后,眼睛亮了一下:“程总在十二楼,电梯直达。”
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玻璃门。沈佳怡走过去,门缝里透出翻文件的声音,还有一股淡淡的咖啡香。她抬手敲了三下。
“进来。”
程屿坐在办公桌后面。短发,细框眼镜,黑色连衣裙,整个人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她抬眼看了一下沈佳怡,下巴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动作干脆得像在发号施令。
沈佳怡坐下,把手稿档案袋放在桌上,没有急着打开。
“你的自荐信我看了。”程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比别人多活一次的觉悟’——你这七年,干什么去了?”
沈佳怡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她垂下眼,看到自己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涂颜色。前世她总是涂裸粉色,因为顾荣郅说“太艳的颜色俗气”。现在她觉得,什么颜色她喜欢就涂什么,只是今天还没来得及买。
“浪费了。”她说,抬起头,目光直直地迎上程屿的视线,“从今天起不浪费了。”
程屿没接话,下巴朝手稿点了点:“打开。”
沈佳怡深吸一口气,拉开档案袋的线绳。白线在她指尖绕了两圈才松开,她耐心地解开了,然后把里面的手稿一张张排开。一百三十七张。她按时间顺序排的——最早的那几张线条生涩,水彩晕染得一塌糊涂,画面上还有被橡皮擦破的痕迹;越往后越干净利落,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慢慢摸到了方向,手稳了,心也稳了。
程屿一张张翻过去。她翻得不快,每张都看了几秒。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那副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焦点在每一张画上都停留了足够久。翻到一张解构西装外套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这张,说说。”
沈佳怡看了一眼那张稿子。画它的时候是凌晨两点,窗外的风把树枝吹得打在玻璃上,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她刚流产三个月,顾荣郅整整一个月没回家。她坐在空荡荡的卧室里,台灯开着,画纸铺在腿上,铅笔握在手心都捂热了。
“那天我觉得自己快被吞掉了。”沈佳怡的声音很轻,但很稳,像在讲一个已经跟自己无关的故事,“我想画一件盔甲。但不要那种硬邦邦的——看起来是柔软的,摸着是软的,但它有自己的骨架。穿上它,不会被人欺负。”
程屿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沈佳怡没有躲,也没有刻意迎上去。她就那样坐着,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等程屿的下一个问题。
程屿把那件西装的手稿抽出来,单独放在一边。然后继续翻,翻到那件孕妇装的时候,她的手指又停了。
孕妇装的命名写的是——“再见”。
沈佳怡的喉咙紧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她抿了抿唇,把那点感觉咽了下去。
“这名字,什么意思?”程屿问,语气跟之前一模一样,不冷不热,但她的目光从那两个字上移开的时候,多停了一瞬。
沈佳怡想起那件衣服。有机棉面料,她查了很久才找到最软的那种。可调节腰线,她画了十几版,试了不同的收褶方式,最后选了最不显肚子的一种。裙摆的褶皱像花瓣一样展开,从腰线往下慢慢散开,像一朵花正在开。
画完的时候她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砸在画纸上,把水彩晕开了一片。她用纸巾吸干了水渍,重新补了色。画完之后她把这件衣服收进抽屉最底下,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为一个没能出生的孩子设计的。”沈佳怡说,声音稳住了,但握着档案袋边角的手指泛了白,指节微微凸出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五秒。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好像是麻雀。
程屿把那件孕妇装也抽出来,和西装放在一起。她推了推眼镜,动作很轻,镜腿从太阳穴滑到耳后,然后又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表情。
“你被拒了几次?”
“三次。都有人打招呼。”
“谁?”
“顾荣郅。”
程屿拿起座机,拨了人事部的号码,低声说了几句。电话那头说了什么,程屿的眉头动了一下,那种动不是皱起来,是微微压低了。她挂了电话,看着沈佳怡,脸色沉了一点,但不是生气的沉,是那种“果然如此”的沉。
“简历被标记了‘暂不录用’。”程屿说。
沈佳怡没说话。她早就猜到了。从上一个面试被拒的那个晚上,她就猜到了。
程屿盯着她看了两秒:“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面试?”
“因为我的自荐信?”
“不是。”程屿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的光照进来,把她黑色连衣裙的轮廓勾出一道亮边,“因为你那件孕妇装。一个设计孕妇装时想的是‘再见’的人——她一定经历过什么。”
沈佳怡的鼻子酸了一下。她咬住下唇内侧,牙齿陷进柔软的唇肉里,把那点酸意硬生生压了回去。她不会在这里哭。她跟自己说好了,重活一世,不在任何人面前哭。
程屿转过身来,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新的入职登记表,推到沈佳怡面前。
“你被录取了。初级设计师,试用期三个月。下周一报到。”
沈佳怡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她拿起桌上的笔,笔杆碰到掌心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出了一层薄汗。她在入职登记表上写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
然后她站起来,伸出手:“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程屿看着她伸出的手,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但沈佳怡注意到了——程屿在看她的手,在看她伸过来的角度,在看她的眼神。然后程屿握住了。
“别让我失望。”
掌心是温的。沈佳怡用力握了一下才松开,松开的时候指尖还带着对方掌心的温度。
她转身走向门口,手还没碰到门把手,程屿在身后又说了一句。
“顾荣郅约过我吃饭。说是谈合作。我拒了。”
沈佳怡回过头。程屿已经低下头看文件了,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顺便一提。
“知道了。”沈佳怡说,“谢谢程总。”
“不用谢我。我只是不想被当枪使。”
沈佳怡走出办公室,心跳快得像擂鼓,但脚步很稳。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的,但她感觉每一步都踩得很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