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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烬落入铜盆,最后一点火星在青烟中熄灭。
南枝禾拍了拍沾在指尖的纸灰,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那支被她搁了许久的笔。
抄《女则》是马嘉祺罚的,以他的作风,迟早会派人来检查。
她不敢敷衍得太明显,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抄。
写到“行莫回头,语莫掀唇”时她翻了个白眼,写到“坐莫动膝,立莫摇裙”时又翻了一个。
等抄到第二十遍的时候,她的眼皮开始打架,字迹越来越歪,最后一个“则”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老远,像一条在纸面上蜿蜒爬行的蚯蚓。
她趴在书案上,本打算闭眼歇一瞬,结果这一闭就沉沉睡了过去。
醒来已是傍晚。
她是被锦书轻轻摇醒的,睁开眼时半边脸压着抄好的纸页,脸颊上印了几行反着的墨字,看起来像是被人在脸上盖了一排印章。
锦书忍笑忍得肩膀发抖,一边递热帕子一边禀报说晚膳备好了,又说摄政王派人来收了抄好的《女则》,来人还捎了句话
“字太丑,但念在抄完了,暂且放过。”
南枝禾对着铜镜擦脸上的墨印,闻言冷哼一声:
他倒是会挑刺。

用过晚膳,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南枝禾让锦书去库房将那株雪莲取出来。
锦书虽然不明所以
这雪莲是太后赏的珍品,殿下平日里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今日怎么忽然想起来了
但还是依言去取了来。
雪莲被装在一只巴掌大的锦盒里,盒盖一开,一股清冽的药香便弥漫开来,花瓣层层叠叠,晶莹剔透,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蓝色光泽。
等锦书退下,南枝禾换了一身不打眼的素色襦裙,将锦盒揣进袖中,独自出了寝殿。
夜色中的宫道寂静无人,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只余下几缕稀薄的光落在地面上。
她沿着上次走过的那条偏僻甬道往慈宁宫西侧走去,脚步很轻,耳听八方。
她没有带灯笼,好在这条路走过一次便记住了,拐了几个弯便到了那扇破旧的木门前。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说明里面的人还醒着。
她轻轻推开门。
院子里的景象比上次来的时候更萧瑟了几分。
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树在夜风中抖着叶子,廊下的旧藤椅上没有人,但屋里亮着灯。
她走上台阶,正犹豫要不要敲门,门却从里面被拉开了。
贺峻霖站在门后,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上方一片苍白的皮肤。
他的脸比上次见时更瘦削了,颧骨微微凸起,嘴唇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一双幽深的眼睛陷在阴影里,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他似乎正要出门
左手提着一盏残破的灯笼,右手攥着一把旧剪刀,剪刀刃上沾着湿泥。
南枝禾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把剪刀上,贺峻霖注意到她的视线,不慌不忙地将剪刀搁在门边的矮桌上。

修剪院子里的杂草
他说,声音低沉沙哑,一如既往地淡漠

殿下请回吧。
南枝禾当然不信他是真的在修剪杂草
这院子里的杂草都快长到膝盖了,也没见他之前修剪过。
但她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她也有。
她从袖中取出那只锦盒,没有递给他,而是直接绕过他走进屋里,将锦盒放在那张摇摇欲坠的旧木桌上。
这是雪莲,治你身上的毒。

她直截了当,语气平淡得像是来送一盒点心
别问本宫怎么知道的,也别问本宫为什么要帮你。

你只需要知道

这雪莲能压制你体内的毒性,发作时服下一瓣便可见效。

用法你自己清楚,本宫就不多说了。

贺峻霖站在门口,背对着月光,脸上的表情晦暗不明。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南枝禾以为他根本不会回应了,才听见他极轻极慢地开口:

为什么?
南枝禾转过身来,烛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层温暖的光晕。
她看着这个在原书中把她利用到极致又亲手推入深渊的少年,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此刻他站在破门前,瘦得几乎要被夜风吹倒,手里攥着的不是复仇的利刃而是一盏破灯笼
看起来倒不像那个隐忍腹黑的前朝太子,只是一个身中剧毒、苟延残喘的少年。
本宫说了,别问。

她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算计,没有讨好,只是单纯地弯了弯唇角
好好活着吧。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说完便从他身侧擦肩而过,素色的裙摆拂过破旧的门槛,消失在院外的夜色中。
贺峻霖没有送她。
他依旧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直到那道素色的身影彻底被黑暗吞没,才极慢极慢地转过身。
他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只锦盒
上好的锦缎盒面,金线绣边,与这间破屋格格不入。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盒盖上停了一瞬,然后打开。
雪莲静静地躺在盒中,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微光,清冽的药香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
他认得这味药
极寒之地产的百年雪莲,一朵便价值连城。
他找了好几年都没能找到的东西,她就这样随随便便地放在他桌上,像是送来一盒不值钱的点心。
他的手指缓缓收拢,攥紧了锦盒边缘。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恭恭敬敬地说“多谢殿下”,也没有像扔掉那枚玉佩一样把锦盒丢进火堆。
他只是低下头,长长地垂落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嘴唇轻轻动了一下,无声地重复了两个字。

……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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