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会步入第三日,也是整场交流活动的最后一日。
今日议程最为隆重,上午是各组择优上台结题汇报,下午公布最终评优结果、颁发学术荣誉证书,傍晚便正式闭营,南北学子各自归校。
一夜辗转,心绪难平的人,依旧是沈砚。
昨日研讨结束后,林疏那句四两拨千斤的“顶峰相见”,像一根温柔的细刺,扎在他心底。
不痛,却隐隐作痒,彻夜不散。
他分得清清楚楚。
她不是拒绝,是不敢。
不是无情,是克制。
她把私情压在最深的地方,用体面、理智、成熟层层裹住,不许自己越雷池半步。
越是这样,沈砚的悔恨就越是汹涌。
从前的他,嫌她黏人、嫌她热忱、嫌她满眼都是他的爱意太过直白,总想着奔赴更远的前路,急于挣脱儿女情长的束缚。
可如今,他亲手推开的小姑娘长大了。
她学会了克制情绪,学会了疏离待人,学会了把心动藏骨血、把深情掩山河。
学会了,再也不主动奔向他。
凌晨天光微亮,沈砚站在酒店落地窗旁,看着窗外初醒的城市街景,眼底执念沉淀得愈发深重。
他不急。
她要体面,他就慢慢来。
她怕重蹈覆辙,他就用余生证明。
她想顶峰相见,那他便一步一步,追着她的脚步,和她站在同一片高度,再不肯松手。
上午的结题汇报,全场座无虚席。
每组仅推选一名最优学子上台展示,名额稀缺,代表着整场峰会的最高学术认可。
毫无悬念,小组全员一致推选了林疏。
就连带队导师也当即拍板:“你的课题完整度、创新度、落地价值,都是本组最优,由你上台最合适。”
林疏没有推辞,微微颔首应下。
登台前五分钟,众人都在台前后台忙碌调整设备、核对PPT,后台走廊稍显空旷安静。
林疏独自站在走廊窗边,最后梳理一遍汇报思路,指尖轻点手机备忘录,神色平静从容。
微风穿窗而过,拂动她额前细碎的刘海,清冷的眉眼落在晨光里,干净又耀眼。
身后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一步步靠近,停在她身侧。
熟悉的清冽气息笼罩而来,不用回头,林疏也知道是沈砚。
这两日,他的目光太过灼热,他的靠近太过刻意,早已让她无法忽视。
只是她一直假装不知,刻意回避。
“紧张吗?”
沈砚的声音压得很低,避开周遭人群,只有两人能听见,褪去了所有学术场合的疏离,带着一丝极淡的温柔。
林疏指尖微顿,视线未移,依旧落在手机屏幕上,语气清淡平和:“还好。”
一贯的疏离应答,礼貌,客气,划着清晰的边界。
沈砚侧眸看着她的侧脸,晨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下颌线,看着她眼底毫无波澜的平静模样,心口微涩,却依旧不肯退开。
他放低姿态,声音轻得像晚风,带着小心翼翼的迁就:
“不用有压力,你的课题足够优秀,稳稳胜过全场大部分人。”
这不是客套的安慰,是他客观公允的认可。
两日同组研讨,他亲眼见证了她的学术功底有多扎实,思维有多敏锐,也亲眼看见,她这一年的成长有多惊艳。
林疏终于抬眸,淡淡看向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多谢。”
又是一句客气疏离的多谢。
沈砚看着她滴水不漏的模样,轻轻吐出一口气,眸光执拗,轻声追问:
“林疏,你一定要对我这么生疏吗?”
直白的问句,瞬间打破两人维持两日的体面平衡。
走廊风静,周遭无人,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空气骤然凝滞。
林疏眼底那层平静的伪装,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
心脏猛地一颤,积压许久的悸动、酸涩、隐忍,轰然翻涌上来。
她当然想过。
想过和他像从前一样闲谈,想过卸下所有伪装,想过问问他这一年的近况。
可她不敢。
一旦心软,一旦松弛,这一年独自熬过的长夜、咬牙戒掉的执念、拼命自愈的过往,就全都白费了。
破镜从难重圆,旧情最易重蹈覆辙。
她赌不起,也输不起。
两秒沉默的僵持后,林疏敛去眼底所有细碎心绪,恢复清冷淡然的模样,语调平稳无波:
“沈同学,我们本就是许久未见的老同学,体面相处,本就该是这样。”
老同学。
沈同学。
刻意疏远的称呼,把两人所有的过往、所有的羁绊,尽数斩断。
沈砚喉结剧烈滚动,眼底掠过一抹落寞,却没有生气,更没有退开。
他只是定定看着她,眼神深沉滚烫,带着屡败屡战的执拗:
“我不想只做你的老同学。”
一句话,直白坦荡,剖白心意,毫不掩饰。
哪怕知道她会回避,知道她会拒绝,知道她依旧在设防。
他也不想再藏着掖着。
错过一年,隔阂千里,他再也不想维持这种客气又陌生的虚假平和。
林疏睫毛剧烈一颤,心底浪潮翻涌不止,面上却依旧稳如静水。
她避开他灼热的视线,看向窗外明媚的春光,语气淡得像一汪静水:
“过去的事,没必要再提了。”
“往前看,才是最好的选择。”
字字理智,句句清醒。
是说给他听,更是说给她自己听。
逼着自己放下悸动,逼着自己斩断念想,逼着自己,永远往前行走,绝不回头。
沈砚看着她清冷倔强的侧影,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却缓缓笑了一下,笑意落寞又坚定:
“好,我往前看。”
“但我的前方,一直是你。”
春风穿堂,字字入心。
没有激烈的纠缠,没有卑微的乞求,只有沉稳又长久的笃定。
他的前路坦荡,前途光明,可他未来的所有规划里,唯一想要奔赴的人,从来都是她林疏。
林疏浑身一僵。
心底构筑一年的坚冰,在这句温柔又偏执的话里,险些寸寸碎裂。
她不敢再听,不敢再停留,怕自己彻底绷不住,怕眼底的情绪泄露半分。
于是她收回目光,拿起手边的汇报文件夹,侧身错开他的身影,轻声道:“我该上台了。”
语毕,不等他应答,抬步便走。
身姿挺拔,步履平稳,看似从容坦荡,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步都走得心绪纷乱,心跳轰鸣。
身后,沈砚静静伫立在原地,目光寸步不离地追随着她的背影。
看着她一步步走上高台,看着她立于万众之前。
他低声自语,语气郑重,一诺千金:
“没关系,你不回头,我就一直走。”
“你要往前看,我就追着你的光,一路向前。”
台上,聚光灯亮起。
林疏站在报告厅中央,身处全场焦点,万千目光汇聚一身。
她褪去方才片刻的心绪纷乱,神色冷静自持,从容开口。
清亮的语调响彻整个报告厅,逻辑清晰,娓娓道来。
从课题立项初衷、研究框架、数据分析,到创新突破、落地展望,每一处都精准完善,每一句都掷地有声。
全程镇定自若,气度斐然,无可挑剔。
台下掌声阵阵,赞叹不绝。
导师频频点头,眼中满是赞许,各路名校学子更是心生折服。
所有人都在惊叹她的天赋与努力,惊叹她年纪轻轻就拥有如此扎实的学术造诣。
唯有沈砚,坐在台下偏静的位置,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台上的女孩。
眼里有骄傲,有动容,有悔恨,有偏执。
骄傲她的耀眼,悔恨自己的缺席,偏执于往后的朝夕。
他看着光芒万丈的她,清清楚楚地意识到——
如今的林疏,早已不需要任何人的奔赴与救赎。
她自己便是光,自己便可登顶。
可他偏偏贪心。
他想做她光芒之外,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想弥补所有遗憾,想续写年少未完的篇章。
汇报落幕,满堂雷鸣般的掌声经久不息。
毫无疑问,林疏的结题展示,是整场峰会最出彩、最亮眼的一场。
下午的评优结果公示,尘埃落定。
林疏以绝对优势,拿下本次跨校学术峰会最高优秀青年学者荣誉,是全场唯一获此最高奖项的学子。
证书烫金,荣誉加身,彻底坐稳南北青年学子顶尖的位置。
闭幕式简单庄重,结束之时,已是黄昏。
落日熔金,晚霞漫天,温柔铺满整个交流中心的广场。
各省学子陆续收拾行李,结伴返程,热闹了三日的场地,渐渐归于静谧。
苏晚这几日一直关注着林疏的动态,得知她拿了最高荣誉,第一时间发来消息恭喜,顺带调侃她重逢旧人的心绪。
林疏看着屏幕上好友的调侃,指尖微顿,最终只淡淡回了一句:正常学术交流,早已释怀。
又是一场自欺欺人的伪装。
她拉黑屏幕,收拾好自己的证件与资料,准备随本校队伍乘车前往高铁站。
刚走出大厅,身后熟悉的脚步声再次追来。
“林疏。”
沈砚快步追上,停在她身侧。
落日余晖落在他眉眼间,褪去了所有清冷,带着温柔的恳切。
他手里拿着一枚干净的峰会纪念徽章,是组委会定制的限量款。
“要走了?”他轻声问。
“嗯。”林疏点头,脚步未停,语气平淡,“返校。”
“我也该回京大了。”沈砚跟上她的步伐,与她并肩走在落霞铺满的小道上,晚风轻轻吹起两人的衣角,咫尺并肩,却隔了漫长岁月。
一路沉默前行,唯有晚风无声穿梭。
临近校队集合点,沈砚终于停下脚步,认真看向她。
他将手中的纪念徽章递了过去,掌心干净,态度郑重:
“留个纪念。”
“三日相逢,一场机缘,别彻底抹去。”
这不是告白,不是纠缠,是他最低姿态的挽留。
不求回应,不求复合,只求在她的青春里、记忆里,保留一丝属于他的痕迹。
只求,不要彻底陌路。
林疏垂眸看着他掌心那枚精致的徽章,心头酸涩翻涌。
她知道,收下是情,不收是断。
收下,便意味着默许他的靠近,默许这未完的羁绊。
不收,便是彻底划清界限,从此南北陌路,再无瓜葛。
晚风拂乱心绪,她沉默了几秒。
最终,指尖轻轻伸出,接过那枚微凉的徽章,轻声道:“谢谢。”
没有多余的话,却已然是松动的证明。
沈砚眼底瞬间亮起微光,沉淀的落寞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执念与希望。
他看着她清冷的眉眼,一字一句,轻声承诺:
“南北虽远,学术路长。”
“林疏,我们顶峰,一定会再见。”
这次不是试探,不是期许。
是他笃定的未来。
林疏抬眸,撞进他深邃滚烫的眼底,心底风起潮涌,却依旧只淡淡颔首。
无人知晓,她攥在掌心的徽章,滚烫得灼人。
无人知晓,她平静的眼底,藏着一场不敢外露的、盛大的心动与期盼。
她转身,汇入本校的人群之中,身姿清冷,步履从容。
再也没有回头。
可攥紧徽章的指尖,泄露了她所有隐秘的心绪。
而身后的晚风里,沈砚静静伫立,望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他知道。
她收下的从来不是一枚徽章。
是给他漫长追妻路里,唯一的、珍贵的入场券。
南北相隔,山海路远。
但从此,风有归期,他有执念。
这场始于十七岁的遗憾,他用余生,慢慢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