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会第二日，天光破晓，晨雾散尽。
省城交流中心的报告厅窗明几净，暖白的天光铺满长条课桌，厚厚的学术论文、课题报告整齐罗列，汇聚着两省最顶尖的青年学子。
经过昨夜一夜沉淀，所有人的心绪都归于学术本身，唯有两个人例外。
沈砚一夜未深眠。
手机页面停留在那条消息界面，【早日顶峰相见】五个字，他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夜色深重时是救赎，天光乍亮时是执念。
他太懂林疏的性子。
她从不给人无谓的希望，更不会对彻底陌路的人温柔寄语。
这句隔着屏幕、克制又遥远的祝福，不是客套，不是敷衍。
是她留给他唯一的缺口。
是万丈冰河之下，偷偷漏出的一点暖意。
可越是如此，沈砚心底的悔恨就越铺天盖地。
她明明还没有彻底放下，明明心底尚存余温，却因为过去的伤害，硬生生逼自己疏离、克制、装作释怀。
是他亲手把曾经满眼奔赴他的小姑娘，逼成了如今这般进退有度、冷暖自持的模样。
清晨入场时，他刻意提前十分钟到场，目光第一时间就掠过喧闹人群，精准锁定了靠窗的那个身影。
林疏来得很早。
她穿着简约干净的白色正装衬衫，黑发束得整齐利落，侧脸线条清冷柔和，正垂眸低头翻阅最新的答辩文献，指尖轻轻划过纸面，神情专注，不染半分凡尘喧嚣。
周遭人来人往、笑语喧哗，她却自成一方安静天地，耀眼、坦荡、从容。
仿佛昨夜那条搅动他整夜心绪的短信，于她而言，不过是随手一句普通祝福。
沈砚站在入口处，静静看了她数秒，心口酸胀滚烫，贪念疯长。
一年未见的重逢太短，昨夜的相聚太浅。
他想要靠近，想要弥补，想要一点点填平这整整一年的空白与亏欠。
可他不敢唐突。
他怕自己的急切，会逼得她收起最后一点温柔余地，彻底退到千里之外。
今日的议程是分组课题研讨、一对一学术互评，按照会务组随机抽签分组。
当投屏上的分组名单滚动定格，沈砚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和林疏，分到了同一组。
偌大两省数百名精英学子，随机抽签，偏偏他们二人，再次被命运重合在同一片方寸天地。
周遭不少眼尖的学子立刻注意到了这奇妙的巧合，细碎的议论声再次悄然响起。
“南北第一同组互评？这也太巧了。”
“两大王牌对线，今天的课题研讨有看头了。”
“感觉他们气场好搭，都是又强又低调的类型。”
细碎声响入耳，林疏翻页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转瞬即逝。
她早就料到，以两人的专业排名，大概率会在互评环节相遇。
只是当真的这一刻来临，心底依旧有隐秘的悸动悄悄滋生。
但她面上依旧无波无澜，不曾抬头，不曾侧目，依旧专注于手中的文献，将所有心绪死死藏好。
分组落座，同组一共八人，环形围坐。
沈砚恰好坐在了她斜对面的位置。
不远不近，咫尺相对。
抬眼可见，伸手不及。
整场研讨，林疏依旧是最亮眼的存在。
小组轮流发言，前面几人观点平庸、论述常规，直到林疏起身。
她站姿挺拔，语调平稳清亮，逻辑层层递进，论据扎实充分，对于课题的创新切入点精准独到，甚至点出了目前行业研究的空白与漏洞。
不骄不躁，字字有底气，句句有深度。
在座的各校学子纷纷侧目赞叹，就连带队的导师也频频点头，眼中满是欣赏。
“这位同学的科研思维，远超同届水平。”
导师当众夸赞，语气真挚。
林疏微微颔首道谢，神色淡然宠辱不惊。
全程从容沉稳，专业素养拉满，完全是顶尖学府核心学子的顶级风范。
沈砚坐在对面，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看着她从容自信的模样，看着她侃侃而谈的姿态，看着她褪去所有年少怯懦、光芒万丈的模样。
心底的骄傲和酸涩交织缠绕。
骄傲她的优秀，心疼她的成长。
这一切耀眼的光芒，都是她独自熬过无数日夜、咬牙拼搏换来的。
而他，缺席了她最艰难、最孤独的一整年。
轮到沈砚发言时，他依旧是京大学子的顶尖水准，观点犀利、思维缜密，气场清冷沉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整场发言，大半心思都落在对面的人身上。
目光一次次不受控制地落在林疏脸上，贪恋又卑微。
互评环节，交叉点评。
其他组员点评皆客气温和，唯有轮到二人互评时，氛围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下意识停下交谈，看向这两位南北顶尖的对决。
林疏先开口，语调客观、公正、疏离，完全是纯粹的学术点评。
“观点新颖，论证严谨，数据支撑扎实，细节处理到位，唯一不足是创新落地性略有欠缺，整体完成度极高。”
公允、精准、没有半分私人情绪。
像点评一个完全陌生的同业学子，客气、专业、毫无牵绊。
听完她的点评，沈砚心口微闷。
他抬眸深深看向她，片刻后，嗓音低沉开口，字字认真：
“整体框架完美，逻辑闭环完整，创新维度远超现有研究，无论是学术视野还是细节把控，都无可挑剔。”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带着旁人听不懂的深意，轻轻补了一句：
“一直都很优秀。”
这句夸赞，跳出了学术互评的范畴。
不是对这份报告的评价，是对她整个人的肯定。
是跨越一年时光，迟来的、真诚的、满心敬畏的认可。
林疏睫毛轻轻颤动，心底微麻微痒，悄然漾开一圈浅淡涟漪。
她没有抬头接他的目光，只是淡淡应声：“谢谢。”
一敬一谢，规矩得体，生疏冷漠。
外人看着是顶级学子的体面切磋，只有他们二人知道，这短短对话里，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过往与心事。
研讨中场休息，众人起身倒水、舒展身体，纷纷离开座位透气。
环形教室瞬间空旷大半。
周遭人声稀疏，终于有了片刻独处的安静。
沈砚没有动。
他坐在原位，目光直直落在林疏身上，看着她安静收拾文件的模样，终究忍不住，轻声开口。
“林疏。”
低沉的嗓音带着午后阳光的温沉，落在安静的教室里。
林疏动作微顿，抬眼看向他，神色平静：“怎么了？”
日光落在她清澈的眼眸里，干净透亮，看不出爱恨，看不出喜悲。
沈砚指尖微紧，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放轻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昨夜的消息，是你的期许，对吗？”
他终究还是问出了口。
他想要一个确定的答案，想要确认自己不是自作多情，想要确认她心底，真的还为他留了一寸余地。
这句话很轻，却沉甸甸压在两人之间。
直面追问，无处躲闪。
林疏垂眸，将散落的纸张一张张对齐，指尖平稳，没有丝毫慌乱。
良久，她抬眼，浅浅看向他，语气清淡无波：
“学术峰会，同道相逢，本就该顶峰相见。”
滴水不漏。
温柔、坦荡、无可挑剔。
她把所有私人情愫，全部归为同道学子的公共期许。
把他满心的偏执与期待，轻轻四两拨千斤，推回了最安全、最疏离的距离里。
不是私念，是大道。
不是为他，是为前路。
沈砚喉结滚动，心底刚刚燃起的暖意，轻轻沉了下去，却没有彻底熄灭。
他听懂了。
她在回避私情，在划清边界，在克制心动。
她可以祝他顶峰相见，却绝不允许自己与他旧情复燃。
她可以心底藏余情，却绝不回头重蹈覆辙。
咫尺相对，却宛若山河相隔。
沈砚看着她清冷淡然的眉眼，心底的悔恨愈发浓重，却也生出了愈发执拗的笃定。
没关系。
她不想提，他可以等。
她不愿靠近，他可以步步奔赴。
她把心意藏底，他可以慢慢挖掘，慢慢弥补。
一年的错过，他用往后所有的时光来补。
他低声开口，语气认真且坚定，带着无人可破的执念：
“好。”
“那我等。”
“等真正的顶峰相见。”
一字一句，郑重无比。
不是随口应答，是他许下的漫长承诺。
林疏眼底的浅淡涟漪骤然凝固。
她抬眸看他，撞进他深邃滚烫、盛满执念的眼眸里。
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悔恨、是明目张胆的偏爱、是矢志不渝的等待。
心脏轻轻一缩，酸涩与悸动交织翻涌。
她立刻移开视线，敛去所有心绪，恢复清冷模样，不再接话。
假装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看不出他的情深执念。
壳外依旧坦荡淡然，无爱无念。
壳内早已风起潮涌，纷乱不休。
休息结束，众人归位。
接下来的议程顺利推进，二人全程依旧是最默契、最顶尖的搭档，互评打分公正专业，课题补充相得益彰，连导师都忍不住称赞，二人思维契合度极高，堪称天作之合。
可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整场研讨，咫尺相对，心神翻涌。
一个步步试探，执念深重，悔恨难平。
一个层层设防，暗藏心动，绝不越界。
日暮西沉，第二日议程落幕。
夕阳透过落地窗，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叠落在地面，须臾相近，转瞬分离。
散场之时，人流涌动。
沈砚看着林疏随着人群缓步离去的背影，清冷挺拔，决绝坦荡。
他站在原地，静静凝望，心底默念。
林疏。
你藏得住心事，藏得住温柔，藏得住余情。
可你藏不住我对你的执念。
你想体面退场，想前路坦荡，想顶峰相逢再无纠葛。
没关系。
这一次。
我不走。
我等你。
我追你。
跨越山河，弥补岁月。
终有一日，我会与你并肩顶峰，不再遗憾，不再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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