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城的暮夜顺着斑驳老旧的巷檐缓缓流淌,一层一层漫下来,温柔又沉冷地吞尽了白日残存的燥热。晚风卷着巷尾潮湿的泥土气,吹散了街道最后一点余温,让这条鱼龙混杂的老巷彻底坠入沉沉夜色。
远处盛庭赌会所彻夜不息的喧嚣隔着几条街巷遥遥传来,模糊的笑骂、酒瓶碰撞的脆响、嘈杂的人声揉杂在一起,又混着老巷里细碎的市井杂音,构筑出这片灰色地带独有的、糜烂又鲜活的夜晚气息。
方才堵在巷口纠缠骚扰梨浅的几个混混,被人利落驱离后,聒噪的巷口终于彻底归于平静。
梨浅孤零零立在原地,纤细单薄的肩线绷得紧紧的,晚风一吹,身上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衣角轻轻颤动。她五指紧紧收拢,死死攥着那张被捏得褶皱不堪的高中毕业证,纸边硌得掌心微微发疼。漆黑的眼眸睁着,水光氤氲,盛满了无措的茫然和无处安放的慌张。
她才刚满十八岁。
母亲早早病逝离世,世上再无温柔庇护;唯一的亲人父亲嗜赌成性,欠下巨额赌债后彻底跑路,抛下她一个人,承担所有追债与谩骂。短短几日,家没了、亲人没了、落脚的地方也没了,偌大一座冰冷的盛城,她彻彻底底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家寡人。
前路茫茫,无处可去。
梨浅身前,陈添祥静静立着。
一身纯黑的简单衣料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利落,肩背笔直,周身气场冷得慑人。在这条老巷、乃至整个盛庭的圈子里,无人不知陈添祥的名号,更无人不打心底忌惮畏惧他。
他是盛庭会所老板最倚重的心腹手下,常年周旋在暗处纷争之中。圈子里的斗殴平事、势力镇压、棘手麻烦,几乎都是他出面解决。他出手从无半分犹豫,狠戾果决,手段凌厉,是所有人眼中一把浸满戾气、沾尽黑暗纷争的冰冷利刃,生人不敢靠近。
可此刻,这把令整条街巷闻风敛声的“刀”,完完全全收敛了一身刺骨锋芒。
他褪去了平日应对纷争的冷硬戾气,漆黑的目光沉沉落定在眼前狼狈落魄的少女身上,平静得看不出半分杀伐气。
陈添祥没地方去了?
陈添祥率先开口,嗓音低沉平淡,语调不起波澜,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莫名让人安心。
梨浅鼻尖骤然一酸,酸涩的暖意瞬间涌上眼眶,压得她喉头发紧。她微微垂着睫羽,轻轻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得像蚊虫嗡鸣,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
梨浅嗯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父亲烂下的滔天赌债,债主正是盛庭。
这群人蛮横势利、睚眦必报,绝不会因为她孤身弱小就手下留情。这片龙蛇混杂、藏污纳垢的老巷遍地凶险,没有任何人可以护她。以她干净柔弱的模样、一无所有的处境,独自留在这里,下场不堪设想。
黑暗、算计、欺辱,是她一眼就能望见的结局。
陈添祥跟我来吧
陈添祥没有多问她的身世,也没有多言半句同情的话,话音落下,便径直抬步,朝着幽深漆黑的巷子深处走去。
梨浅站在原地迟疑了短短一瞬,心底慌乱、怯懦、警惕交织缠绕。可她走投无路,眼前这个刚刚出手替她解围、替她赶走恶人的男人,是她身处绝境之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是她眼下仅有的一丝依靠。
她抿紧唇,终究抬步,轻轻跟上他沉稳的背影。
巷子越往深处越僻静,远离了街口的嘈杂,只剩晚风穿巷的簌簌轻响。巷底最隐蔽的位置,藏着一间独门小院,位置偏僻幽深,少有人往来,安静又隐秘,是陈添祥独自租住的住处。
抬手推开老旧木门,轻微的吱呀声划破夜色。院内被收拾得干净整洁,地面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杂乱,看得出主人极爱整洁。屋内陈设极其简陋朴素,简简单单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一条长条木椅,家具寥寥,处处透着冷清寡淡的气息,干净得有些空落。
陈添祥里屋你住,我睡外面
陈添祥侧身站在门边,抬手微微让出位置,让她进屋,反手利落落下门栓,锁死了院门,杜绝了外界所有隐患。
他垂眸看向她,语气沉稳郑重,带着善意的告诫
陈添祥待在院子里不要随意外出,这片地方,远比你想象的危险。
梨浅局促地站在屋门边,指尖紧张地绞着洗得发白的衣角,心底又暖又慌,满是局促与感激。在她最落魄无助、濒临绝境的时刻,是这个陌生的男人,向她伸出了手。
梨浅麻烦你了
她小声道谢,眉眼温顺。
陈添祥淡淡颔首,不多言语,转身推门出去,不多时便拎回了两份温热的晚饭。餐食清淡简单,少油少盐,干干净净,和他平日里混迹圈子、应酬厮杀时沾染的烟酒重味、油腻喧闹,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生活。
狭小的屋内静得极致,两人对坐用餐,全程无人说话,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细碎轻响,在安静的空气里缓缓流淌。
梨浅一口一口慢慢吃着,却食不知味。心底被无边的不安、迷茫和惶恐层层填满,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悄悄抬眼,偷偷打量着对面沉默的男人。
他眉眼深邃,轮廓冷硬,周身常年萦绕着一层疏离淡漠的冷意,气质清冷孤绝,像是永远活在喧嚣之外、永远不近人情的人。
梨浅心底忍不住诧异。
这样一个常年深陷黑暗纷争、浑身带着戾气与冷意的人,本该冷漠薄情、见惯冷暖,怎么会愿意伸手收留萍水相逢、一无所有的自己?
夜色愈发深沉,窗外天色彻底沉墨。
陈添祥默默帮她铺好干净柔软的被褥,动作自然沉稳,随后再次认真叮嘱,让她入夜之后,无论门外听到任何异响、任何动静,都绝对不要开门,不要出声,安稳待在屋里就好。
直到里屋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一方小天地。
陈添祥独自靠在外间的长条木椅上,指尖夹着一支未拆封、未曾点燃的烟卷,指腹缓缓摩挲着烟身,动作缓慢,眸色沉沉。
他潜伏在这片区域整整一年,日日周旋黑暗、游走纷争,步步谨慎,从不敢有半分松懈。做他们这行,最忌心软,最忌牵绊,一旦有了软肋,便是致命隐患。
他本是孤身走暗路,无牵无挂,无畏无拘。
可方才巷口,看着那个被生活逼至绝境、明明脆弱无助,眼底却依旧干净纯粹、不染污浊的小姑娘,看着她茫然无措的模样,他终究没办法冷眼旁观、置之不理。
他心里无比清楚——收留梨浅,是一步险棋,是他潜伏生涯里最冲动、最冒险的一次破例。
盛庭仇家遍地,敌人无数,一旦让人查到他身边多了这么一个干净纯粹的软肋,后果不堪设想。
可事已至此,他眼底掠过一丝坚定。
既是他主动伸手接住的人,往后,他便拼尽所能,护她周全。
窗外晚风穿巷,卷着夜色轻轻拂过院墙,四下寂然无声。
两个原本活在截然不同世界、此生本该毫无交集的人,就这样在这间简陋清净的小院里,在沉沉夜色的庇护下,开启了往后朝夕相伴的安稳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