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城的六月,暑气蛮横又黏腻。
傍晚七点,落日沉在老旧街巷的尽头,橘红余晖被层层矮楼切割得支离破碎,斑驳落满坑洼的青石板路。
老城区的巷子纵横缠绕,鱼龙混杂,是整座城市最晦暗的灰色地带。
这里离市中心的繁华很近,离人间光明很远。
巷口延伸出去几条街,就是盛城赫赫有名的私人赌窟——盛庭会所。
纸醉金迷的霓虹隔着街巷遥遥闪烁,夜夜不灭,照得那片区域喧嚣奢靡,也照得这片旧巷愈发阴湿破败。
有人在灯火里一夜暴富,有人在黑暗里家破人亡。
梨浅的家,就烂在这片黑暗里。
今天是她拿到高中毕业证的第三天。
也是她被彻底抛弃的第三天。
三天前,高考结束,所有高三学子挣脱题海,奔赴盛夏、奔赴自由、奔赴家人备好的鲜花与祝福。
唯独她,迎来了人生最彻底的崩塌。
母亲早逝多年,是她灰暗童年里唯一的温度,早早离场,留她独自一人,困在残破的家里,困在嗜赌成性的父亲身边。
梨浅的父亲老梨,是整条老街出了名的烂赌鬼。
一辈子浑浑噩噩,沉迷赌桌,败光家产,耗光光阴,最后连仅剩的人性也一并输得干净。
这些年,梨浅靠着母亲留下的一点念想、靠着自己省吃俭用、靠着咬牙苦读,勉强撑着一个空壳一样的家。
她一直拼命告诉自己——再熬一熬。
熬到高考结束,熬到成年,熬到自己能独立、能走远、能彻底逃离这片吞噬人的泥沼。
她以为自己熬出头了。
可成年这一天,命运给了她最残忍的一击。
高考落幕第二天,老梨赌债再次翻倍,无力偿还,连夜卷走家里最后一点零钱,彻底跑路。
留下一屁股盛庭的高额赌债,留下空荡荡的破屋,留下刚刚满十八岁、手无寸铁的女儿。
讨债的人来得又快又凶。
踹门、砸窗、谩骂、威胁,扬言父债女还,找不到老梨,就拿他女儿抵账。
短短三天,梨浅被赶出家门,无家可归,身无分文。
偌大盛城,万家灯火,没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的,没有一寸土地容得下她落脚。
此刻的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白色校服裙,裙摆边角磨出细细的毛边,干净得不合时宜,单薄得仿佛下一秒就会被晚风撕碎。
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崭新的高中毕业证。
纸面被她捏得褶皱四起,边角卷翘。
这是她十二年寒窗苦读、拼命挣扎换来的唯一成果,是她以为能救赎自己的唯一出路。
可现在看来,无比可笑。
她抬头望着巷口缓缓沉落的夕阳,眼底一片荒芜寒凉。
十八岁的年纪,本该热烈、明媚、对未来满怀憧憬。
她的十八岁,只剩落魄、狼狈、负债、流离失所。
风吹过巷道,卷起地上的碎尘,也吹来了巷尾几道不怀好意的视线。
三个闲散混混靠在墙边,早就盯了她许久。
这片巷子的人最擅长落井下石,最会欺负孤身无依的弱者。
见她孤身一人、眉眼干净、看着怯懦好拿捏,几人眼里瞬间滋生出龌龊的恶意,吊儿郎当地围了上来。
“小姑娘一个人?”
“看这样子,是老梨那个读书的女儿吧?”
“你爹跑了,丢下你一个人在这里?啧啧,真可怜。”
污言秽语缠上风浪,戏谑、轻佻、肆无忌惮。
他们清楚她家的处境,知道她无依无靠、无人撑腰,欺负起来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梨浅背脊瞬间绷紧,指尖死死攥紧毕业证,指节泛白,浑身微微发僵。
她本能地往后退,长睫微微颤抖,眼底漫上一层怯意,却死死咬着唇,不肯示弱、不肯求饶。
她已经够狼狈了,仅剩的尊严,她不想再丢。
梨浅滚开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倔强的冷意。
这声反抗,只换来几人更放肆的嗤笑。
“哟,还挺硬气?”
“你爹欠了一屁股债跑路,你以为你还是高高在上的高中生?”
“没人护你,今天就让哥哥们好好陪你玩玩——”
为首的黄毛伸手,粗鲁地朝着她的胳膊抓来,动作轻浮又猥琐。
梨浅心脏骤然紧缩,绝望瞬间涌上四肢百骸。
她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就在那只脏手即将触碰到她衣袖的瞬间。
一道冷戾沉寒的男声,骤然穿透巷口所有嘈杂,硬生生斩断所有轻浮戏谑。
陈添祥住手
声音不高,没有嘶吼,没有暴怒。
却带着碾压一切的冷硬气场,瞬间冻住整条巷口的风。
几人动作一僵,下意识回头。
巷尾逆光而立的男人,缓缓抬步走来。
身形挺拔修长,宽肩窄腰,身姿凌厉如松。一身简单的黑色短袖,衬得肤色冷白,肌理线条利落紧实,是常年近身厮杀、格斗训练打磨出的硬朗身形。
落日余晖落在他轮廓锋利的侧脸上,却照不透他眼底沉沉的暗色。
眉眼深邃、冷冽、寡情,下颌线紧绷,周身萦绕着一层生人勿近的暴戾气场。
是陈添祥。
整条盛城旧巷、整片盛庭地下圈子,无人不知的名字。
盛庭老板最得力、最凶狠的心腹手下。
年轻、出手狠、做事绝,打架不要命,平事不留情,会所最难缠的纷争、最凶险的烂局、最见不得光的脏活,全由他一手包揽。
在外人眼里,他冷血、寡情、暴戾、杀伐果断,是老板手里最锋利、最嗜血的一把刀。
没人知道,这把浸满黑暗戾气的刀,真实身份是深埋盛庭赌窟整整一年的卧底警察。
一年不见天日的潜伏,一年刻意伪装的沉沦,一年日日与罪恶周旋、与豺狼为伍的隐忍。
他把自己藏在最深的泥沼里,藏起警徽、藏起光明、藏起本心,活成所有人畏惧的黑道狠人。
只为等待终局,撕破黑暗,连根拔起盛庭所有罪恶。
此刻,他缓步走来,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得人心发慌。
巷口那三个混混脸色瞬间惨白,方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双腿下意识发软。
他们这种底层闲散小混混,最清楚陈添祥的手段有多狠。
得罪谁,都不敢得罪他。
“陈、陈哥……”黄毛僵在原地,语气瞬间谄媚慌乱,“我们就是开玩笑、随便说说……不知道这是您的人……”
陈添祥走到近前,目光淡淡扫过几人,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沉沉的冷寒。
陈添祥我的人你们也敢碰?
短短六个字,压迫感铺天盖地。
他甚至无需多余动作,仅仅一个眼神,就让几人彻底胆寒。
“错、错了陈哥!我们再也不敢了!”
几人慌不择路地道歉,再也不敢多留半秒,连滚带爬地逃离巷口,眨眼消失在巷道深处。
喧嚣一瞬散尽。
巷口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晚风轻轻吹拂,和少女微促慌乱的呼吸。
压在头顶的恶意骤然消散,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
梨浅站在原地,怔怔抬头望着身前的男人。
逆光之下,他眉眼深沉冷硬,气场凛冽强大,是她从未接触过的危险模样。
可就是这样一个满身戾气、生人勿近的男人,刚刚替她挡下了所有难堪与欺辱。
落日最后的微光落在她苍白青涩的小脸上,眼底惊魂未定,湿漉漉的,带着未散的怯意,也带着一丝茫然的动容。
陈添祥垂眸看向她。
视线落在她单薄颤抖的肩头、洗得发白的裙摆、以及那张被捏得褶皱不堪的毕业证上。
眼底的冷戾悄然收敛了几分。
他在这片黑暗街巷待了太久,见惯了贪婪、自私、堕落、丑恶。
早已麻木人心凉薄,麻木世间疾苦。
可眼前的小姑娘,太过干净。
干净得像一束落进烂泥坑里的微光,破碎、单薄、倔强,却依旧透着纯粹的暖意。
明明被世界抛弃,被至亲辜负,被陌生人欺辱。
眼底却没有戾气,没有怨毒,只剩隐忍的倔强与狼狈。
他太清楚老梨的烂人品,太清楚这笔盛庭赌债的难缠,太清楚孤身一人的她,留在这片巷子,最终只会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梨浅看着他,小声开口,声音轻轻软软,带着刚哭过的微哑
梨浅谢谢你,陈哥
她听过他的名字。
整条巷子谁都知道陈添祥凶狠不好惹,是混黑道的大人物,出手极狠,从不多管闲事。
可今天,他偏偏管了她的闲事。
偏偏救了一无所有、一文不值的她。
陈添祥看着她湿漉漉的杏眼,眸色微沉,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身处无间,步步危机,命不由己,最忌牵绊,最忌软肋。
本应冷眼旁观,本应转身离去。
可看着这束摇摇欲坠、快要被黑暗吞噬的微光。
他终究,舍不得。
落日彻底沉入街巷尽头,暮色四合,晚风渐凉。
黑暗缓缓笼罩整座旧巷。
一场绝境里的初遇。
一次黑暗对微光的救赎。
自此。
他刀口舔血、不见光明的漫长卧底岁月里,多了一份牵挂。
她满目疮痍、无人可依的荒芜人生里,多了唯一的靠山。
故事,从这个晚风萧瑟的暮色深巷,正式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