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那封信被他锁进了保险柜里，钥匙挂在脖子上，贴身戴着。他觉得自己好像变了一个人，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他还是会想起张真源，在任何一个不经意的瞬间——路过便利店的时候，闻到洗衣液味道的时候，下雨天站在窗口的时候。张真源像一个幽灵一样住在他身体里，不走，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待着，像他这个人活着的时候一样。

宋亚轩开始去找他。

他去了张真源的老家，一个很小的城市，街道很窄，房子很旧，空气里有煤灰的味道。张真源的父母已经搬走了，邻居说他们去了南方，不知道具体在哪里。宋亚轩在张真源长大的城市里走了一天，走遍了每一条街道，试图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找到张真源存在过的痕迹。

他找到了张真源读过的中学。门口的保安大爷听说他来找一个以前的同学，翻了半天档案，找出一张旧照片递给他。照片上的张真源十五六岁，比现在更瘦更小，站在一群同学中间，低着头，没有看镜头，像是怕被人发现自己在照片里。

宋亚轩把那张照片买走了，放在钱包里，和那封信的钥匙放在一起。

后来他又去了很多地方。张真源在信里提到过的每一个地方他都去了，那个他小时候捉过鱼的河，那个他放学后常去的书店，那个他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喜欢”的操场看台。宋亚轩把这些地方都拍了下来，存在一个文件夹里，文件夹的名字是三个字——张真源。

他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找下去，找到他重新遇见张真源的那一天。

而那一天比他想象中来得更早。

重逢是在一座南方的城市。

宋亚轩因为工作出差，在一家酒店的餐厅里吃早餐。他低着头看手机，余光扫到一个身影从旁边经过，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抬起头来，咖啡杯被他碰倒了，褐色的液体在白色桌布上迅速洇开，像一朵快速凋谢的花。

那个身影顿了一下。

宋亚轩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刻停止了。眼前的张真源和他记忆里的那个人几乎不像是同一个人。他瘦了很多，瘦到颧骨的轮廓在薄薄的皮肤下清晰可见，身上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灰色卫衣，袖子长出一截，把手指藏了起来。他的头发比以前长了，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光，那双曾经亮得像是碎掉的星星的眼睛，现在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磨灭了。

但那张脸，那个轮廓，那种微微低头的姿态，是宋亚轩在梦里见过无数次的样子。

“张真源。”

宋亚轩听到自己喊出了这个名字，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得多。

张真源的身体很明显地僵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来，看到宋亚轩的那一刻，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然后他开始往后缩，那个动作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宋亚轩看到了——他整个人在往后退，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恐惧的东西。

那种恐惧不是对陌生人的恐惧，而是对一个曾经把他伤透了的人的本能反应。

但宋亚轩叫住他的时候，他还是停了下来。

张真源站在原地，低着头，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攥得指节发白。他的呼吸变得很浅很快，胸腔起伏得厉害，像是在努力压制什么。宋亚轩走到他面前，张真源的身体又往后缩了一下，这一次更明显了。

“你……”宋亚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问你过得好不好，但这个问题太残忍了，因为张真源现在的样子明摆着就是过得不好。他想问你还恨不恨我，但他知道张真源不会恨他，张真源这个人，从来就学不会恨。

“好久不见。”张真源先开了口。

他的声音比宋亚轩记忆中轻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气力，只剩下薄薄的一层壳。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宋亚轩，然后又迅速低下头去，像是被宋亚轩的目光烫了一下。

宋亚轩看到了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