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
宋亚轩站起来,抖了抖已经湿透了的裤子,回头朝张真源伸出了手。张真源犹豫了一下,把冰凉的手放进了宋亚轩的掌心里。宋亚轩的手很大,很干燥,掌心有薄薄的茧,大概是打篮球磨出来的。他握住张真源的手用力一拉,张真源踉跄了一下,撞到了他的胸口。
宋亚轩低头看了他一眼,张真源立刻退开,耳朵红得像是要烧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宋亚轩问。
“张真源。”
“哪个班的?”
“跟你同班。”
宋亚轩挑了挑眉,似乎在回忆什么,然后笑了一下:“难怪看你眼熟。”
回去的路上他们没有再说话,两辆单车一前一后地骑在湿漉漉的马路上,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张真源骑在前面,风吹干了他的校服,冷得他直打哆嗦,但他心里是热的,烫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他想,如果说之前他只是喜欢宋亚轩,那么从今天开始,他就再也回不去了。
那场雨像一扇打开的门。
从那之后,宋亚轩开始注意到张真源的存在。课间的时候他会回头看一眼最后一排,偶尔和张真源的目光撞上,张真源总是第一个移开视线的人,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的课本,耳廓却红得不像话。宋亚轩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像一只受惊的兔子,胆小得让人觉得好笑。
他们之间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拉近了。张真源不敢主动靠近宋亚轩,但宋亚轩靠近他的时候他不会躲。宋亚轩开始找他一起吃午饭,在走廊上遇到他的时候会拍一下他的肩膀,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会喊他一起投篮。张真源每一次都表现得很淡定,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所有的小心翼翼和故作镇定,在宋亚轩眼里都显得笨拙而可爱。
可是宋亚轩不知道的是,张真源的手机相册里存满了他被抓拍的照片。打篮球的,趴在课桌上睡觉的,站在走廊上和人说话的,在食堂打饭的,低着头写作业的。每一张都是偷拍的,角度很偏,画质也模糊,但张真源把它们当宝贝一样存着,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一张一张地翻,翻到手机没电。
宋亚轩更不知道的是,张真源在他生日那天送了他一条围巾,说是买的,其实是自己织的。他笨手笨脚地学了两个多月的针织,手指被戳破了无数个口,最后织出来的围巾针脚歪歪扭扭,不算好看。宋亚轩随手围上了,说了一声谢了,张真源笑了整整一天,笑着笑着就哭了。
这份喜欢太满了,满到张真源自己都装不下了。
转折发生在高三下学期。
张真源终于告白了。
那是一个春天的傍晚,教学楼的天台上,晚霞烧红了半边天,风里有栀子花的香气。张真源站在宋亚轩面前,手攥着校服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嘴唇在抖,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把所有积攒了三年的勇气都拿了出来,像一个赌徒押上了自己全部的筹码。
“宋亚轩,我喜欢你。”
“从什么时候开始?”宋亚轩问。
“从你踩坏我单车筐的那天。”
宋亚轩靠在栏杆上,风吹起他的头发,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张真源,目光里有审视,有犹豫,还有一些张真源看不懂的东西。过了很久,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让张真源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喜欢我什么?”宋亚轩问。
张真源说不上来。喜欢一个人哪里说得上来理由?他就站在那里,我就喜欢他了。这句话太轻了,轻到不足以承载这三年的分量。但张真源没有更好的答案了。
宋亚轩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让我想想。”
没有拒绝,也没有接受。张真源把这理解为一种可能性,一种可以争取的机会。他不知道的是,宋亚轩的“让我想想”里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宋亚轩不确定自己喜欢男生。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张真源的告白像一颗石子扔进了他平静的湖面,泛起的涟漪让他感到不安,也让他好奇。
但那段时间,张真源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反反复复地发烧,退了又烧,烧了又退。他不怎么在意,以为是高三压力太大了,身体在闹脾气。他拖着病体继续上课,继续在课间偷偷看宋亚轩,继续早上买一杯拿铁放在他的桌角。一切都和以前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直到有一天,他在宋亚轩的课桌里发现了一封情书。
粉色的信封,娟秀的字迹,来自隔壁班的一个女生。张真源的手抖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他慌忙把那封信塞回去,手指却不小心把它揉皱了。他花了好几分钟用指甲把褶皱一点点抚平,抚平之后才发现,有一个字的墨水已经晕开了,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色的污点。
他在那个污点上看了很久,久到上课铃响了,久到老师走进教室,久到宋亚轩从篮球场回来浑身是汗地坐到他旁边。宋亚轩注意到了课桌里被动过的痕迹,偏头看了张真源一眼,张真源把脸埋进臂弯里,假装在睡觉。
那天下晚自习,张真源把宋亚轩堵在了楼梯间里。
他不擅长这样的事。他天生不是那种会咄咄逼人的人,他甚至不擅长表达自己的情绪。但那天他失控了,他说了很过分的话,他问宋亚轩是不是在跟那个女生交往,问宋亚轩到底对自己是什么感觉,问宋亚轩是不是觉得他很可笑,一个男生喜欢另一个男生,恶不恶心?
“恶心”这个词是张真源自己说的。
宋亚轩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很难看,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张真源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愤怒,又像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他一把扯住张真源的校服领子,把他摁在了墙上,力气大得张真源的后脑勺磕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想知道?”宋亚轩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在张真源的脸上,带着薄荷牙膏的味道,“那我就告诉你。”
他吻了张真源。
不是温柔的,不是试探的,甚至不是带着任何暧昧的。那个吻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侵略性,像是在惩罚,又像是在验证。宋亚轩的手扣在张真源的后颈上,力度大得让人动弹不得,张真源整个人僵住了,心脏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嘴唇上传来的温度和触感是真实的。
那个吻持续了很久。
久到张真源的眼泪流了下来。
宋亚轩松开他的时候,他的嘴唇上有一道浅浅的破口,渗出一颗小小的血珠。他没有擦,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靠在墙上,仰着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宋亚轩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