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绾目不转睛盯着下方云台,小声感慨:“方才下轿一阵微风拂过,他身子微晃,仿佛风一吹便能踉跄倒地,任谁见了,心底都会生出一股想要好好护着他的念头。”
蓝黎挪到她身侧,抬手温柔揉了揉小姑娘的发顶,打趣:“就你还想着去保护大宗宗主?”
苗绾一本正经点头:“我说真的,换作任何女子瞧见这般模样,都会心生呵护之意,瞧着实在弱不禁风。”
云峥靠在房檐木柱上轻笑出声:“弱不禁风只是皮囊表象罢了。别看谢清砚身形孱弱、常年抱恙,一身修为深不可测,放眼仙域顶尖行列,就连气势滔天的昊天门厉穹渊,真刀实枪交手,未必能占得上风。”
苗绾双眼倏地睁大,满是难以置信:“居然这么厉害?那他修为能比得上咱们师尊苏清衍吗?”
这话一问,云峥当即顿住,一时卡了说辞,沉吟片刻才缓缓开口:“师尊的深浅,整个仙门没几人摸得透彻。咱们师尊是清霄门九峰之星云峰尊主,九峰看似地位平齐,余下八峰尊主素来格外照拂他。平日里师尊性子温文谦和,入世多是接济贫苦百姓,极少展露半分修为,从不出手与人争斗,世间自然少有他的战力传闻。江湖传言谢清砚名头赫赫、威名远扬,单论名望确实远超师尊,单看纸面传闻,兴许谢清砚更胜一筹。可跟着师尊修行一年有余,我总觉得师尊深藏不露,真实修为绝不会逊色。”
昭衡挑眉打趣:“九师弟该不会是带上了师门滤镜,下意识抬高自家师尊吧?”
“些许滤镜免不了,毕竟朝夕相处受师尊照料,但师尊底蕴深厚是实打实的。”
一旁温池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牢牢锁在台下白衣的谢清砚身上,兴致勃勃:“光听你们说得天花乱坠,我非得近距离好好瞧瞧,这人究竟生得何等绝色。”
众人仍趴在揽胜檐的屋檐上,目光齐齐落在云台之下的谢清砚身上。
蓝黎缓缓颔首:“的确生得出众。”
温辞咂舌感慨:“难怪小师妹念念不忘,这般模样,当真惹人怜惜,忍不住想去护着。”
萨维连连附和:“走遍四方,我从没见过样貌能胜过他的人。”
苏衡在旁轻轻应声默许。
云峥扬眉笑道:“早先我便说了,玄尘宗宗主的品相,在整个仙域独一份。”
其余几人纷纷点头认同。
就在此刻,玄夜忽然伸手直接拎起温池后领。
温辞猝不及防蹬了两下:“哎?干什么!我还没看尽兴呢!”
“你这块视野最好,换小师妹过来。”话音落下,玄夜干脆利落调换二人位置。
苗绾挪到绝佳观赏位,喜滋滋扒着瓦片往下张望。
温池垮着脸抱怨:“六师弟你也太双标了!”
玄夜没搭腔,周身寒气悄无声息漫开,周遭气温都低了几分。身边几人敏锐察觉,今日的玄夜心绪莫名低落。
蓝黎素来胆大,伸手拍了拍他胳膊:“六师弟,好好的怎么忽然闷闷不乐?”
昭衡眼珠一转,打趣调侃:“莫非是见谢宗主容貌过人,自己被比下去,心里不痛快了?”
玄夜淡淡抬眸,冷声回怼:“闲得无事就好生观望宾客,少胡乱揣测旁人心思。”
一句话堵得昭衡讪讪收了玩笑,碰了一鼻子灰,再不多言。
其实玄夜自己也说不清缘由,方才听见温辞接连夸赞别的男子貌美,心底便无端堵闷,方才出言呛人实属一时失控。沉默片刻,他敛去周身冷意,主动对着昭衡低声致歉:“方才语气过重,十师弟见谅。”
昭衡笑着摆了摆手:“六师兄客气,一点小事罢了。”
山下迎宾云台处,清霄门掌门携景昭尊主亲自出面会客。
昊天门宗主厉穹渊一身玄色锦袍,气场凌厉,拱手朗声:“凌掌门久仰大名,此番我昊天门率众前来赴会,叨扰贵门费心筹备仙门大会。”
玄宸宗宗主谢清砚身形单薄、白衣素雅,虽体弱貌若年少,却是和厉穹渊同辈的一宗之主,微微躬身揖礼,音色清浅温润:“凌掌门,景昭尊主,久仰。我玄宸宗如约赴约,多劳贵门周全待客。”
掌门满面笑意回礼寒暄,客套过后,亲自引路带着厉穹渊、谢清砚与两宗长老弟子移步主峰大堂,敲定比试规则、宗门食宿、会场排布等各项要事。
房顶看热闹的一行人见宾客尽数入堂,再无新鲜光景,结伴御剑折返栖云峰。
落地之后温辞转头想寻玄夜,环顾院落四下,早已不见人影。
“奇怪,六师弟方才还跟着咱们,转瞬就没踪迹了?”
蓝黎、云峥、苏衡、萨维挨个摇头,都说方才一路未曾留意。
苗绾蹙着小脸:“六师兄该不会压根没跟着回峰吧?”
昭衡慢悠悠开口:“方才行至栖云峰山口,他便独自拐往后山了,此刻多半在后山练剑泄闷。”他侧头瞥向温辞,打趣,“五师兄不去后山瞧瞧?”
温辞嘟囔:“我本就打算去找他,偏偏这人一闹别扭就扎在后山练剑,整日挥剑不休,也不嫌臂膀酸痛。”
昭衡轻笑:“有心绪堵在心头,借剑气疏解烦闷,有何不妥?”
温辞一愣:“心绪?方才大伙好好看热闹,谁惹他不痛快了?”
昭衡只笑不语,唤上蓝黎并肩离去。
温辞站在原地满心疑惑,连声追问:“什么名堂?你们倒是说清楚!”
走远的昭衡回过头,慢悠悠吟出一句:“心事藏胸难出口,只凭孤剑对青山。”
温辞愣在原地,琢磨着昭衡那句诗,转头看向身侧的苏衡,疑惑道:“六师弟能有什么心事?平日里他最是清冷淡然,万事不上心。”
苏衡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淡淡落向前方,语气温和平静,却意有所指,分明是说给一旁的云峥听:“人人皆有藏于心底的事,谁又能真正看透旁人?五师兄何必非要执着探寻六师弟的心事。”
温辞闻言,点了点头
苏衡视线轻轻一转,看向身侧的云峥。
云峥被他一望,顿时心虚,眼神飘忽闪躲,东瞟西望,偏偏不敢对上苏衡的目光。
苏衡见状无奈轻轻一叹,不再多言,转身默然离去。
而云峥望着苏衡离去的背影,心口骤然发闷,酸涩堵得慌。
这几日他刻意处处躲避八师兄,看似冷淡疏离、毫不在意,实则日日煎熬、夜夜别扭。他心里多想上前唤住苏衡,多想同他好好说几句话、解开隔阂,可心底的顾虑翻来覆去,终究是怕自己唐突、怕八师兄厌烦自己、怕两人之间愈发尴尬。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温和背影渐行渐远。
这时温辞回过神,全然没注意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的微妙气氛。他满脑子都是方才玄夜莫名低落的情绪、昭衡那句意味深长的诗句。
温辞心里暗道:大家同住栖云峰、朝夕相伴,皆是至亲师兄弟。旁人的过往隐私可以不问,但若是峰上同门藏着心事郁结于心,便该说出来,众人一同开解、一同分担,哪能独自憋在心里暗自难受。
这般想着,他直接摆手推开云峥与萨维递来的闲谈邀约,径直提气,朝着后山竹林飞去。
云峥与萨维对视一眼,无奈耸肩,只能随他去了。
栖云峰后山,千竿青竹苍翠连片,山风穿林,本是清幽静谧之地。
可今日竹林深处,全然没了往日的宁静。
只听哗哗剑鸣震彻林海,狂风卷着竹叶漫天翻飞,凌厉霸道的剑气四下炸裂、肆意席卷整片竹林。周遭灵力狂暴翻涌,威压厚重凛冽,与玄夜平日清冷克制的剑意截然不同。
往日练剑,他招式沉稳、收放有度、清冷克制。
可今日每一剑都裹挟着极重的肃杀戾气,锋锐刺骨、决绝冷硬,灵力波动剧烈翻涌,道道剑风劈得翠竹震颤、竹屑纷飞,带着一股压抑许久、尽数宣泄而出的暴戾感。
温辞抬手在身前凝了层护身结界,捏稳法诀,缓步拨开漫天飞叶,一步步走入竹林深处。
林中少年一身玄墨劲装,衣料被劲风吹得猎猎作响,墨色衣袍衬得身形冷峭挺拔,手握长剑伫立满地残竹之间。玄夜察觉到生人靠近,眼底冷色一闪,骤然收势。
凌厉至极的一剑堪堪刺至半空,瞬息骤停,收剑入鞘,动作干脆利落,只余林间余风呼啸、剑鸣久久回荡。
温辞走上前,看着满地断竹残叶,看着他眼底未散的冷冽锋芒,轻声开口:“六师弟,你今日的剑意,未免太冷、太烈了。”
玄夜垂眸收去掌心残余灵力,墨色袖口微微晃动,语气清淡无波,听不出情绪:“前段时间师尊传了我一套冷门杀剑剑诀,名唤——《寂夜寒锋诀》。”
他顿了顿,淡淡补充:“剑诀根基是师尊所授,只是我自行融入了几分自己的剑路与心境。”
温辞恍然点头:“原来如此,这般说来,也算是你半自创的剑式了?”
玄夜微微摇头,音色清冷:“算不上自创。剑意框架、功法根基皆出自师尊,我不过是顺着自己心绪,改了几分杀伐走势罢了。”
温辞由衷赞叹:“能在师尊剑谱底子上改出独属于自己的剑势,已经很了不起了。”
玄夜淡淡应声“嗯”,墨色衣袍立在满地断竹间,四下只剩竹叶簌簌响动,二人一时无话,气氛莫名凝滞。
温辞手足微僵,片刻才猛然记起来意,斟酌着开口:“方才在揽胜檐,你莫名冷着脸,我特地过来问问,那会儿你是闹别扭生气了?”
玄夜眸光平静:“没有,无端何故动气。”
温辞不肯罢休,往前半步:“那你心底是不是藏着心事?”
玄夜抬眸望了他一瞬,轻轻摇头:“并无。”
“可昭衡方才还作诗,笃定你心怀郁结。”
玄夜心底暗忖十师弟心思剔透,竟一眼看穿自己别扭心绪,面上却不露分毫,顺势岔开话头:“我不过方才目睹昊天门、玄宸宗两宗宗主修为气度不凡,再加上九师弟说起两宗底蕴深厚,便想着抓紧练剑,免得日后宗门大比,拖了师尊与栖云峰的后腿。”
温辞恍然大悟,当即宽慰:“原来是为此烦心。老六,你不必给自己箍这么重的担子。本次宗门大比打头比试的皆是各峰资深师兄师姐,咱们这批新晋弟子多半只做观摩,压根轮不到咱们上场争锋。全门高手如云,自有旁人撑着场面。”
玄夜垂落握着剑柄的手,沉寂片刻,轻点下颌:“师兄所言有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