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余人一眼瞥见云峥抱着酒坛猛灌、苏蘅都没拦住的模样,哪里还敢多留,纷纷找借口撤场。
昭恒率先起身,温和开口:“天色太晚了,诸位都早些歇息吧。”
蓝黎跟着附和:“确实,今晚酒喝得不少,我都有些头疼了。”
灵殊见状,直接拉起还在看热闹的苗绾:“师妹,走啦,回房歇息。”
苗绾依依不舍回头看了一眼,还是被师姐拉走了。
尘屿与景曜对视一眼,心照不宣,也一同起身告辞。
转眼之间,庭院里人走得七七八八。
苏蘅望着空荡荡的庭院,又看看怀里醉醺醺黏着自己不放的云峥,正发愁,余光瞥见一旁还傻坐着的萨维,心头一动,本想暂时把云峥托付给他照看片刻。
谁知蓝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二话不说拎起一脸茫然的萨维就走。
萨维被拽着胳膊,懵懵地连声喊:“哎?哎哎哎?去哪啊?我还没看完呢!”
转眼,庭院里只剩苏蘅和醉醺醺的云峥。
苏蘅看着怀里脸颊通红、眼神迷离的少年,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满心无奈。
另一边,尘屿与景曜并肩登上栖云峰最高的望星台。
此处居高临下,能俯瞰整座清霄门,夜风清寂,月色皎洁。
二人在石台上相对落座。景曜取出一小坛清酒,给两人各倒一杯。
沉默片刻,景曜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试探:
“师兄,刚刚……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
他心里清楚,方才温辞醉里喊出那句“婉宁公主”,旁人或许没听清,但与他并肩而立的尘屿,一定听得一清二楚。
尘屿端着酒杯,轻轻笑了笑,抬眸看向他,语气温柔通透:
“我早看出来了,你们一个个,都不简单。
不管是你、温辞,还是其他师弟师妹,身份都藏着秘密。”
他顿了顿,眼底一片坦然:
“我从小被师尊捡回来,一直在栖云峰修行,极少下山,也不懂朝堂纷争、世家恩怨。
但我不在乎。我不管你们真正是谁、背负什么身份,我只认一件事——
你们,是我尘屿的师弟、师妹。仅此而已。”
景曜闻言心头一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眉眼柔和,真心实意道:
“师兄,你真好。你是我见过,最温柔通透的人。”
这一瞬,他卸下了所有防备、伪装与疏离,眼神干净又温柔,直直望着尘屿。
那目光太过专注、太过直白,尘屿的心脏猛地一缩,骤然加速跳动,像被小猫轻轻抓了一下,又痒又麻。
尘屿心头一颤,连忙端起酒杯掩饰慌乱,低头饮酒。
景曜看着他略显局促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也慢慢饮尽杯中酒,缓缓开口,吐露深藏多年的过往:
“我和温辞,从小就认识。
我,是大晋国六皇子;他,是当朝温丞相家的公子。”
尘屿猛地一怔,抬眸满眼震惊:“你……你是六皇子?”
不等尘屿把话说完,景曜便认真看着他,一字一句,郑重许下承诺:
“师兄,我之前说过,我会陪着你。
永远陪着你,绝不离开。”
尘屿指尖微紧,仰头又灌下一口酒,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景曜握着酒杯,指尖微微收紧,眼底藏着几分少时的孤寂与怅然,缓缓继续说道:
“我的母妃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见了。
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跟着江湖人私奔远走,到底去了哪里,没人知道,就连父皇,也从来不肯多说一句。
那年我大概六七岁。
母妃消失前,父皇待我极好,母妃温柔疼我,宫里兄弟姐妹虽多,日子也算安稳热闹。可母妃一走,一切都变了。父皇直接把我锁在自己的小院子里,不许我踏出半步,不许我再出现在他面前。
从那之后,除了婉宁,其余的兄弟姐妹处处欺负我,就连宫里的奴才,也看人下菜碟,处处尔虞我诈,落井下石。
我很小就认识了温辞。
他是丞相府的庶子,上面有两个嫡出哥哥、一个嫡姐,底下还有一众庶弟庶妹。他生母原只是府里一个卑微丫鬟,身份低微,所以他在相府,一样处处受冷眼、被欺负,活得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我第一次见他,是母妃还在世的时候。那是我第一次跟着母妃出宫,在街上,看见一个四五岁的小娃娃蹲在地上,被几个大孩子围着拳打脚踢,缩成一团,却硬是咬着牙不哭。
那就是温辞。
是我母妃把他抱上马车,擦干净他脸上的伤,也是从那天起,我和他才算真正相识。
往后,我们成了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一起去宫里的学堂念书,一起被世家子弟欺负,一起挨罚,一起偷偷溜出宫玩。有人堵我,温辞就帮我想办法绕开;有人刁难温辞,我就借着皇子身份帮他撑腰。我们互相出主意,互相掩护,互相兜底,在那座冰冷的皇宫和压抑的相府里,只有彼此是唯一的依靠。
能护着我们俩活下来的,其实是婉宁公主。
她是父皇最疼爱的女儿,性子骄纵却心软,看不惯旁人欺负我们。宫里有人刁难我,她敢直接去找父皇理论;相府嫡兄派人堵温辞,她借着皇家身份出面撑腰。
很多次生死关头,若不是婉宁处处照拂、暗中打点,我和温辞,恐怕早就活不到现在。
我们在皇宫、相府、朝堂暗线的夹缝里熬了许多年。
一年多前,朝中势力倾轧越来越凶,暗线追兵、各方眼线死死盯着我们。我们俩联手设计,一步步甩开追兵,躲开父皇和丞相府的监视,本只想找个偏僻地方安稳过完一生。
我们这些年偷偷攒了不少积蓄,本足够安稳度日。可出来之后,偶然听闻清霄门广招弟子,修仙问道。
我俩一想,与其在凡尘里躲躲藏藏,一辈子被人追杀算计,不如来栖云峰修仙。
有了修为,有了自保之力,往后才能真正不任人拿捏。
其实以前我们也学过一点武艺。
父皇疼婉宁,特意给她请了武师教习防身术,可婉宁贪玩不爱练,反倒拉着我和温辞偷偷去学。武师的本事有限,我们只学了些粗浅拳脚,真正遇上高手根本不够看。
也是因为这样,我们才更坚定,要来修仙。
只是没想到,兜兜转转,我来到了栖云峰,遇见了你。”
景曜抬眸,目光重新落回尘屿脸上,眼底褪去所有阴霾,只剩一片柔软认真:
“以前我活着,一半是躲,一半是撑。
直到遇见你,我才真的想留下来,想安安稳稳地陪着一个人。
我说过会永远陪着你,不是随口说说,是真的。”
夜风卷着月色,漫过望星台。
尘屿的心又一次不受控制地狠狠一跳,耳尖微微发烫,握着酒杯的手都有些发紧。
他看着眼前卸下所有伪装、坦露所有脆弱的景曜,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安静地,一点点饮尽了杯中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