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之事刚了,吴府大门外便渐渐喧闹起来。
天亮之后,昨夜被仙门弟子平安送回的妇孺孩童,纷纷将昨夜始末告知家人。一时间,梧桐村的村民络绎不绝,三三两两结伴赶来吴府门前,乌泱泱聚了一大片人。人心各异,说辞不同,瞬间吵吵嚷嚷,炸开了锅。
大部分村民心中满是感激,挤在最前,望着府内伫立的晚姝,连连道谢,眼底满是真诚暖意。
不少家中女儿险些被变卖的父母,满脸愧疚又满心庆幸,对着晚姝深深作揖:“晚姝姑娘,多谢你!若非是你,我家丫头这辈子就毁了!我们一时糊涂重男轻女,险些亲手葬送孩子的一生,是你点醒了我们!”
有几位重男轻女的农户,经此一事彻底幡然醒悟。从前他们一心只为儿子攒家产、谋前程,将女儿视作可以交易的物件、补贴家用的筹码,可看着平安归来、眉眼安然的女儿,看着一众无忧无虑的孩童,终于彻底想通——儿女皆是骨肉,从无贵贱之分。他们红着眼眶感慨,是晚姝这场偏执的守护,逼他们看清了自己的自私与偏颇,挽回了至亲血脉。
还有被护在山洞里安然度日的孩童家长,更是满心感激:“这两个月村里人心惶惶,我们日日担忧孩子安危,却从没想过,孩子是被姑娘好好护着,吃得饱穿得暖,半点委屈都没受!姑娘心善,是我们梧桐村的恩人啊!”
可人心从来参差百态,有感恩释怀的,便有心怀不满、斤斤计较之人。
少数村民心胸狭隘、固执己见,全然不念晚姝的善意,只死死揪着她私藏人口、擅自禁锢众人的过错,站在人群后方高声叫嚷,满脸不忿:
“话不能这么说!她好心归好心,可私自掳走我们的家人,就是有错!不问自取、私藏人口,打乱村里秩序,害得我们两月来寝食难安、日日惶恐,凭什么不追责?”
“就算没伤人,也是触犯规矩了!不能因为一句好心,就抹掉她的过错!”
几句追责的话语,瞬间挑起争执,门前村民瞬间分成两派,吵得沸沸扬扬,喧闹不止。
感恩的村民据理力争,追责的村民步步紧逼,场面一度混乱不堪。
晚姝站在府门石阶上,看着争吵不休的众人,身形单薄,神色平静,不辩解、不委屈,坦然承受着所有非议,早已做好了被追责、被唾骂的准备。
就在两方争执不下、矛盾愈演愈烈之时,一道沉稳清朗的声音骤然压过所有喧闹。
尘屿缓步踏出府门,立在石阶正中,身姿挺拔,眉眼温润却自带凛然正气。他目光缓缓扫过喧闹的村民,声线不高,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让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无人再敢多言。
“诸位村民,暂且静听一言。”
他目光扫过一众执意追责的村民,语气公正,句句在理:
“你们口口声声要追责晚姝姑娘的过错,我不否认,她擅自布下结界、私藏众人,逾越了分寸,违背了世俗规矩,确有不妥。”
话音一转,他语气添了几分厚重,字字坦荡,直击要害:
“可诸位可否扪心自问?晚姝姑娘所作所为,无一人伤害、无一人虐待、无一人受害。她耗费心力、布下结界,自掏粮草、悉心照料,顶着一身骂名与过错,护下了村中数十位即将被变卖、被欺凌的妇孺孩童,救下无数人的一生,这份善意,诸位当真看不见?”
“再者,万事皆可论情论理。若你们执意揪着一点过错不放手,那便看看吴员外数十年来为梧桐村做的一切!”
尘屿目光凛然,缓缓细数,句句属实:
“吴员外半生行善,乐善好施,心怀乡邻。这些年,他自掏银两为全村铺就青石大道,雨天不沾泥、晴天无扬尘,便利全村世代通行;每逢灾年荒月,他开仓放粮、救济灾民,收留村中孤寡老弱,无偿帮扶贫苦农户;村中学堂修缮、孩童读书、病患求医,处处皆是吴员外的布施。”
“他守了梧桐村数十年,护着全村百姓安居乐业、安稳度日,从未求过半分回报。”
他看着一众面色各异的村民,语气铿锵有力:
“不看僧面看佛面。吴员外数十年积德行善、造福乡梓的功德,难道还抵不过晚姝姑娘这一份无心之过、向善之错?数十年护村恩德,不足以抵消一场偏执的救赎过错吗?”
一番话落地,振聋发聩。
所有执意追责的村民瞬间脸色发白、哑口无言,方才的嚣张气焰尽数消散,一个个羞愧地低下头,再也不敢提半句追责的话语。
是啊。
吴员外造福村落数十年,恩惠遍及家家户户,人人都受过他的帮扶。
而晚姝,本心向善、救人于水火,唯一的过错,只是用错了温柔的方式。
两相权衡,恩大于过,情大于规。
喧闹彻底平息,门前一片寂静。
村民们纷纷敛了戾气,有人愧疚低头,有人再度道谢,再无一人苛责晚姝。
晚姝立在一旁,眼底含泪,望着公正仁厚的尘屿,望着释怀向善的村民,积压多年的委屈与酸涩,终于尽数散去。
梧桐村风波彻底落定,村口人声渐歇。
栖云峰众人收拾妥当、整装完毕,准备启程归山。
晨光铺遍乡间土路,清风拂动众人衣袂。就在尘屿准备带队动身之时,景曜忽然抬步上前,与身侧的昭恒极快地对视一眼。
那一眼无声无息、默契十足,旁人全然看不出端倪,唯有两人心知肚明,早已想好后续安排。
景曜语速平稳,从容开口:“大师兄,你带着各位师弟先行回山即可。我和十师弟稍后追上,片刻便归。”
尘屿微微蹙眉,眼底带着温和的疑惑:“你们二人留下,可是还有事?打算做什么?切莫再生事端。”
昭恒唇角挂着一贯温润无害的笑意,语气轻柔,却藏着通透的冷意:
“师兄,你心性太善,待人太过宽厚。今日之事,看似晚姝有错,可溯本求源,错从不在她。”
“她被吴员外收留,本想洗去半生苦难,安安分分度日、安稳余生。是村里人心愚昧、重男轻女、买卖骨肉、欺凌弱小,逼得她重陷阴影。是这些肮脏龌龊的俗世私欲,让她恐惧无数个和曾经的自己一样的女孩,坠入地狱。”
“她只是用错了方式救赎,可种下恶果的,本是这些村民。”
一旁看懂两人心思的灵殊,适时开口,一语点破:“看来二师兄和小十,是想留下来,敲打警示一番村中众人。”
景曜淡淡颔首,神色清冷淡然:“姑息愚昧,便是纵容恶根。今日有晚姝拼死护住孩童女子,明日若无约束,依旧会有骨肉买卖、孩童被欺的丑事发生。”
站在人群后的温辞一时心痒,兴冲冲往前踏出半步,本想开口请缨、跟着留下来看热闹。
可他刚抬眼对上景曜那双沉敛无波、洞悉一切的眼眸,瞬间浑身一僵。
那眼神看似平淡,却暗含威压,清清楚楚写着不许胡闹。
温辞瞬间秒蔫,默默收回脚步,耷拉着脑袋不敢吱声,乖乖缩回去:“那、那我跟大师兄先走……我不去了。”
尘屿看着二人眼底藏着的缜密考量,也瞬间醒悟。
自己素来宽厚仁慈,凡事留一线、待人留善意,的确太过温和,反倒镇不住这群侥幸愚昧的俗世人心。
他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应允:“也罢。你们分寸自持,早去早回,切莫过激。”
“放心。”
景曜与昭恒异口同声,笑意温和,眼底却无半分暖意。
尘屿随即带着书蘅、云峥、温辞、蓝黎、玄夜、屿澜·萨维一行人,转身踏上归山之路。
村口转瞬空旷,只留景曜、昭恒二人。
两位颜值卓绝、气质出尘的仙门弟子,静静立在村口老槐树下,一身清冷风骨,看着依旧温润文雅、翩翩如玉。
不多时,方才聚在府前的村民陆续折返,有人收拾家务,有人闲谈说笑,早已将方才的愧疚感恩抛之脑后,甚至有人私下窃窃吐槽,觉得仙师宽厚好说话、此事就此翻篇,往后依旧可以照旧行事。
就在众人心态松懈、心存侥幸之时,两道清冷温润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缓缓响彻村口。
昭恒率先迈步上前,笑意温雅,语气轻柔得如同春风,字字却淬着凉意:
“各位乡邻,留步。我与二师兄尚有几句闲话,赠予诸位。”
村民们见状,连忙停下脚步,纷纷堆起笑脸行礼,只当是仙师临别叮嘱几句好话。
没人察觉,少年温润眉眼之下,藏着看破所有人性丑恶的漠然。
昭恒声音不高,缓缓漫开,传入每个人耳中:
“今日之事,大师兄宽厚仁慈,顾全吴员外数十年恩德,不予追责、既往不咎。诸位多半也暗自庆幸,此事轻轻揭过,无人获罪、无人受罚。”
“可我需提醒诸位一句——晚姝是心软、是向善、是偏执救赎,不是软弱可欺。”
“她身怀术法、通晓结界,若她当真存恶,两月之前,这梧桐村无人能安、无一家能独善其身。她一念向善,护了你们的儿女、救了你们的至亲,可你们多数人,从未自省过错。”
话音微顿,他笑意浅浅,目光缓缓扫过方才叫嚣追责、买卖儿女的几户人家:
“你们卖女换彩礼、弃弱保强男、视骨肉为筹码,此等愚昧凉薄之事,今日因晚姝的善意遮掩而过。”
“但栖云峰的宽仁,只有一次,绝无二次。”
紧接着,景曜上前半步。
他气度凛然,清冷的目光扫过全场,不怒自威,气场沉稳压人。
比起昭恒温柔裹刀的软诛心,他的警告,更直接、更锋利、更戳要害。
“我栖云峰下山办案,查的是妖邪诡祟、凶煞恶徒,本不屑插手俗世家事。”
“可今日我二人在此立言,特此警示梧桐村全员。”
“往后村中,但凡再有买卖孩童、变卖幼女、欺压弱小、薄待妇孺之事,无需晚姝出手,无需旁人伸张。”
“栖云峰虽不干预俗世政务,却可辨善恶、定福祸、断机缘。”
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拿捏人心软肋,专挑世人最惧怕的东西敲打:
“诸位须知,仙门护善,亦惩恶愚。你们今日侥幸免责,是积吴员外善德、承晚姝善意。”
“来日若再行龌龊恶事,无任何人替你们兜底、无任何恩德替你们抵消。”
“无需责罚肉身、无需动用术法。但凡薄待至亲、买卖骨肉之家,自此往后,家宅不宁、机缘散尽、福禄微薄、世代运势折损。”
这话极为诛心。
村民不怕挨打、不怕挨骂、不怕官府责罚,最怕的便是运势破败、家宅不顺、福泽尽失。
在场所有人心头齐齐一震,脸色瞬间发白,方才的侥幸、傲慢、不以为然,瞬间消散殆尽。
那些曾经打算继续卖女换钱、重男轻女的农户,瞬间心头惶恐,连呼吸都放轻。
昭恒适时补上温柔的最后一刀,笑意纯良,话语却彻底封死后路:
“大师兄心善,愿原谅众生愚昧。可我与二师兄,记恶、不记善。”
“今日每一户心存恶念、苛待至亲之人,我二人尽数记在心底。他日再犯,绝不姑息。”
一软一硬,一温一厉。
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不动拳脚、不动术法、不伤人命、不毁物象,只用一番话,敲碎全村侥幸,镇住百年歪风。
全村众人垂首屏息,无人敢反驳、无人敢叫嚣、无人再存半分侥幸。
他们此刻才彻底明白——
方才那位温和宽厚、事事包容的大师兄是善人。
可这两位看着温润如玉、翩翩文雅的仙门师弟,根本不是好说话的善茬。
等彻底震慑住全村、再无一人敢心生歪念,景曜与昭恒对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默契的淡笑。
处理干净所有隐患,扫清后续祸根,二人再不做停留,转身拂袖,步履轻盈,循着前路,快步追向归山的同门众人。
梧桐村经此一番诛心警示,
从此再无重男轻女、买卖骨肉的龌龊丑事,
岁岁安宁、户户向善,终成一方淳朴良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