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霄门风波落定,高天琪被逐山门,九峰的议论声也渐渐平息,一切看似回归正轨。
唯有栖云峰依旧日日清风朗月,庭前花木安然,十一位弟子如常修行、如常嬉闹,一派岁月静好,仿若外界那场掀翻一峰的风浪,从未波及此处半分。
苏清衍静坐于峰顶竹轩之中,手边清茶微凉,眸光淡淡望向远处云雾缭绕的星衍峰方向。
旁人皆以为此事已然彻底了结,恶人受惩、公道自在,是最圆满的结局。
可他修行多年,心性通透沉稳,看遍宗门人事浮沉,远比弟子、甚至多数长老看得透彻。
傅烬玄秉公执法,依规逐走高天琪,堵住了悠悠众口,也断了所有人诟病的余地,表面上,星衍峰挑不出半分错处,只能认罚认栽。
可苏清衍心底清楚,高恪心中的怨与恨,从未消散半分,只是强行隐忍,深埋心底。
这位星衍峰长老,一生无儿无女,将所有期许、所有偏爱尽数倾注在高天琪身上。如今唯一的亲侄被断仙途、逐出门墙,沦为宗门笑柄,他数十年颜面扫地、心血落空,这份恨意,绝不可能轻易消解。
他今日碍于门规、碍于众议、碍于傅烬玄的铁面裁决,不敢有半分异议,只能俯首隐忍。
可隐忍从不是释怀,是蛰伏蓄力,是伺机而动。
苏清衍指尖轻叩竹桌,眸底掠过一抹浅淡的沉色。
他自然知晓前因后果。
知晓苏蘅与云峥一腔赤诚、路见不平,从未有错;知晓两个孩子心怀正道、见义勇为,反倒险些被人颠倒黑白、诬告问责,已是受了委屈。
他身为师尊,素来温润不争,却从不软弱可欺。
他可以随和待人,可以包容宗门琐事,却绝不容许旁人记恨迁怒、暗中算计他的弟子。
高恪不敢质疑门规、不敢对抗尊主,日后必然不敢明着发难。
可暗中小小的刁难、修行路上的绊子、资源对接的排挤、旁人耳边的挑拨,数不胜数。
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最是防不胜防。
念及此处,苏清衍眼底的沉色缓缓褪去,重新覆上温和淡然的笑意,心中已然有了定数。
自此往后,他不需声张、不需对峙、不需掀起新的风波。
只默默守好他的栖云峰,护好他的十二个孩子。
往后弟子去往各峰办事、取物修行,他暗中留心,悄悄叮嘱规避隐患;
但凡涉及星衍峰的对接事务,他尽数提前过问,杜绝一切暗中刁难;
宗门大小集会、修行课业,他不动声色护在弟子身前,抹平所有潜在的暗流锋芒。
世人皆知苏清衍性子清净温和、与世无争。
却不知这位看似恬淡无欲的小九尊主,护起自家弟子,从来都是润物无声、寸步不让。
窗外山风拂过枝叶,簌簌作响。
院中弟子依旧笑语嫣然,天真坦荡,未曾察觉暗处蛰伏的危机,也不知师尊早已为他们挡下了未来无数的风雨暗箭。
风波落幕,明面上的恶人已然伏法。
可暗处的恩怨、隐忍的祸根、未消的仇怨,尽数被苏清衍一一洞悉,默默妥善兜底。
栖云峰的安宁,从不是侥幸得来,而是师尊温柔又坚定的守护,替他们隔绝了所有世俗阴私与宗门暗流。
风波过后,星衍峰安静得可怕。
高天琪被逐出山门,高恪长老终日闭门不出,整个山峰都笼罩着一股压抑沉闷的气息。
端风逸依旧独来独往。
每日依旧准时修行推演星盘,沉默、清冷、疏离,和从前没有两样。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动了。
那日山道,云峥与苏蘅不顾一切冲上来护着他,不顾跨峰纷争、不顾后果,只凭着一腔正道赤诚出手相救。
后来九峰舆论爆发,高天琪多年恶行被公之于众,他长久被欺压的委屈,终于被世人看见。
他站在星衍峰的高处,遥遥望向云雾深处的栖云峰。
那里日日有笑语,有打闹,有师兄护着师弟,有师妹依赖师兄,师尊温和包容,弟子坦荡赤诚。
师徒和睦,同门相亲,一团暖意融融。
端风逸眼底藏着一丝极淡、极隐秘的羡慕。
他不是生来就这般冷漠孤僻。
早年刚入星衍峰时,高天琪还没被高恪彻底纵容坏性子,虽骄纵,却不至于阴狠跋扈。
那时他天赋初显,也有不少寒门弟子、普通同门真心待他,敬佩他的天赋,愿意和他结伴修行。
最初高天琪开始针对他时,也真的有很多人站出来帮他、护他、替他说话。
可后来呢?
凡是帮过他的同门,无一例外,都遭到了报复。
被高天琪带人堵截欺辱,被高恪暗中穿小鞋,被排挤、被克扣资源、被调离修行岗位,甚至被长老处处针对,修行之路举步维艰。
他亲眼看着一个个善意靠近他的人,因为他,一步步被拖入泥泞。
从那以后,端风逸一点点变了。
他开始刻意疏远所有人。
别人伸手帮他,他冷脸拒绝,说一句“多管闲事”。
不是傲慢,不是不识好歹,是不敢再接受任何善意。
他怕了。
他的傲骨之下,藏着深深的无力与愧疚。
他一人受苦便够了,他不能再连累任何一个无辜之人。
久而久之,所有人都觉得他孤傲、冷漠、不近人情。
没人懂他的隐忍,没人懂他的自我隔绝,是在保护别人。
直到这次,苏蘅与云峥不计后果出手,哪怕被他冷漠对待,也依旧行正道;哪怕惹上麻烦,也不曾后悔。
他远远看着栖云峰十二位弟子,吵吵闹闹、互相维护,师尊苏清衍温柔兜底,不问对错先护弟子周全。
那样纯粹的同门情、师徒情,是他在冰冷压抑的星衍峰,从未再拥有过的温暖。
羡慕像一根细刺,轻轻扎在心底。
与此同时,九峰上层尊主之间,却渐渐形成了一种无声的默认。
凌玄尊主、苏瑶汐尊主、谢星澜尊主等一众峰主,私下闲谈时,大多都心照不宣地认为:
这次九峰舆论风波,幕后推手,定是栖云峰苏清衍。
众人只当,是苏清衍心疼弟子被诬告,暗中出手,掀翻高天琪恶行,替自家徒弟出气。
没人猜到,真正布局的是温润端正、看似不问世事的昭恒。
更没人知道,师尊从头到尾,都未曾插手分毫。
端风逸偶尔听见其他峰弟子闲聊,提起此事,都说:
“肯定是小九尊主心疼弟子,悄悄出手整治了高天琪。”
他心底愈发清楚。
栖云峰,有师尊撑腰,有同门守护。
而他,自始至终,只有自己一人。
风掠过星衍峰的石台,吹动他单薄的衣袍。
端风逸垂眸,望着手中冰冷的星盘。
眼底,是羡慕,是怅然,是无人知晓的柔软。
如果他也能有那样一群可以放心交付后背的同门,有一位不问缘由护着他的师尊……
他是不是,也不必活得这般,孤冷坚硬。
这一次,苏蘅与云峥不顾跨峰恩怨、不顾高恪的权势,凭着一腔正道之心伸手救他。哪怕被他一句冷漠的“多管闲事”回绝,哪怕后来险些被高天琪颠倒黑白诬告,也未曾后悔半分。
这份坦荡赤诚,是他沉寂多年、紧闭心门之后,为数不多撞进心底的暖意。
这份恩情,他端风逸记下了,日后必当报答。
他性子孤冷,不善言辞,做不出登门道谢、寒暄亲近的模样。栖云峰那片温暖和睦,他只能远远仰望,不敢靠近,怕自己这一身孤冷与麻烦,玷污了那份安稳,更怕给他们招来高恪余下的记恨与报复。
可他心里清清楚楚。
今日之恩,他日必偿。
时机未到,不是不报。
除此之外,还有那些更早以前,真心实意帮过他、却因他被高天琪报复、被高恪排挤、被宗门处处刁难的同门寒门弟子。
当年他无力护住任何人,只能用冷漠推开所有善意,眼睁睁看着他们因自己受尽委屈。
愧疚像一根细刺,在心底埋了许多年。
如今高天琪已被逐出门,高恪自顾不暇,再也没有能力随意打压普通弟子。
从前那些被连累、被亏欠的人,他也要一一默默补偿回去。
不必让人知晓是他做的,不必换来一句感谢,不必建立任何交集。
他会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悄悄为他们补齐被克扣的灵材;
会在宗门小比前,暗中留下推演诀窍、星象心得;
会在他们修行遇阻时,不动声色留下破解阵局的法门;
会替他们挡掉零星残留的刁难与不公。
就像栖云峰众人默默护住彼此那样,他也用自己的方式,悄悄偿还所有旧恩。
他依旧是那个独来独往、沉默寡言、拒人千里的端风逸。
只是那颗冰封已久的心,悄然多了两份执念:
一报栖云峰今日之恩,二偿过往同门之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