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他们十二人正式入峰修行的第一天。
整日端坐听师尊讲道,静心悟道、收心养性,看似安稳静坐,实则最是耗神。一整日凝神敛息、不敢松懈,待到傍晚松懈下来,只觉得肩背发酸、心神倦乏。
他远远望着温辞、苏蘅几人往后山奔去,又看见苗绾黏着灵殊师姐去往峰顶赏晚霞,满山头都是少年人鲜活热闹的气息。
他轻轻摇头,低声自语:“今日久坐悟道,心神疲乏,便不凑闹了。”
与其跟着众人满山疯跑嬉戏,倒不如安静独处片刻。
昭恒转身推门入屋,屋内清雅素净,案几整洁。他熟练取来茶具,文火温炉,细泉煮茶。
水汽袅袅升起,清淡茶香缓缓漫开,冲淡了整日静坐的沉闷。
他端坐案前,指尖轻握茶盏,缓缓品啜一口清茶。茶汤清润入喉,涤去满身倦意,心神慢慢归于安稳宁静。
窗外晚风轻轻摇动枝叶,远处时不时传来后山隐约的笑闹声,热闹是他们的,而他此刻独享一室清宁。
昭恒垂眸浅笑,心中安稳坦然。
这般清闲自在、无家国重担、无朝堂牵绊的日子,于他而言,已是难得奢侈。
——
与此同时,另一边。
云峥独自站在栖云峰中央的青石坪上,孤零零立在原地,左右四顾,茫然无措。
晚风掠过他衣襟,身边师兄师妹尽数散去,人人皆有伴、人人皆有去处。
后山溪涧,四人嬉笑摸鱼、闹得欢快;后山峰顶,师姐妹相依赏霞、温柔静好。
满峰皆是热闹,唯独他一人,空空站在原地。
云峥怔怔看了一圈,心底莫名冒出几分茫然、几分孤单。
他素来是正道仙门少主,从小到大永远合群、永远身在人群中心。
可今日在栖云峰,他忽然发现——
好像谁都有相伴之人,偏偏他无处可去。
云峥站在原地,愣了许久,心里开始细细纠结、反复拉扯。
他第一念头:
【不如去找昭恒吧。】
想到这里,云峥当即抬步,朝着昭恒的院落走去。
可刚走到院门口,他脚步猛地一顿,指尖微微攥紧,心底瞬间又犹豫退缩起来。
他隔着院门,隐约看见窗内暖光淡淡,人影静坐。
昭恒独坐品茶,安然自得,一室清静悠然。
云峥心头忽然窜出一个念头:
昭恒今日听道本就疲惫,此刻定然只想独处静养。
我这般贸然闯入,是不是反倒打扰了他的清净?
他站在门外,进退两难。
进去,怕扰人安宁。
转身走,又只剩自己孤身一人。
短短片刻,他心里反反复复、来来回回纠结无数遍。
最终,云峥轻轻叹了口气,默默收回欲要推门的手。
“罢了……不打扰他了。”
他慢慢转身,又漫无目的站在原地。
下一刻,脑海里又冒出第二个念头:
【那……去找大师兄、二师兄也好。】
尘屿温柔可靠,景曜温和淡泊,两位师兄待人宽厚,从不冷淡待人,去找他们,定然不会被冷落。
这般想着,云峥心里稍稍安定,抬步又朝着伙房方向走去。
他远远就看见伙房檐下暖光透亮,烟火温柔。
门口微风袅袅,屋内光影暖融融的。
可当他真正走近、看清里面景象的那一刻——
脚步瞬间死死钉住。
灶前,尘屿挽着袖,动作娴熟温柔,低头有条不紊忙着生火做饭,眉眼温和从容。
身侧,景曜静静陪在他身旁,时而帮他递过食材,时而替他拂去肩头碎絮,两人低声轻言浅笑,语气温柔,默契浑然天成。
他们不需要说话,氛围却格外契合、自成一方天地,温柔又安稳。
那是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是旁人替代不了的陪伴。
云峥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里面有说有笑的两人。
一瞬间,心底莫名涌上一股浓烈的格格不入之感。
热闹是他们的,温柔是他们的,默契也是他们的。
他站在门外,像一个多余的外人。
一步,不敢踏入。
半分,不敢打扰。
云峥指尖微微收紧,心口微微发闷,生出从未有过的落寞。
方才想找同伴的欣喜,瞬间尽数褪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多余。
无论是去找昭恒,还是去找两位师兄,好像……都不太合适。
所有人都有自己的归处,只有他,无处可栖、无人相伴。
伙房的暖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透心底微微泛起的孤寂。
云峥静静伫立片刻,眼底所有的期待一点点淡下去。
最后,他轻轻垂眸,低声苦笑了一下。
“……还是回去找昭恒吧。”
至少安静,至少不尴尬,至少独处,好过强行融入不属于自己的温柔热闹。
他慢慢转身,带着一路纠结、一路犹豫、一路淡淡的落寞
他一路走来,忽然恍然察觉——今日整整一个下午,所有人结伴嬉闹、各有去处,唯独漏掉了一个人。
是玄夜。
那个沉默寡言、周身覆着一层冷寂疏离的六师兄。
云峥眸光一亮,心头瞬间释然。
对了,去找玄夜便好。
不用打扰品茶静养的昭恒,也不用闯入大师兄二师兄默契自成的小天地,玄夜素来独来独往,定然不会有被打扰的尴尬,更不会让自己显得多余。
一念至此,云峥再不犹豫,转身快步奔向练武场地。
他穿过曲廊、绕过亭台,一路寻遍演武台、竹间空地,最终在最深处的主练武厅,看见了那道孤峭挺拔的身影。
空旷大殿中央,玄夜一人持剑独立。
少年身姿清瘦挺拔,黑衣衬得本就冷白的面容愈发寡淡,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寂,周身气场凛冽孤寒,与满峰温柔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无人相伴,无人围观,他自始至终,只与手中长剑为伴。
此刻他正在独自练剑,整套剑路凛冽杀伐、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花架子,招招沉厉,步步稳笃。
三尺青锋在他手中宛若活物,剑光划破暮色,划出一道道森然冷冽的银弧。起剑如惊雷蛰伏,落剑如寒雪覆霜,提腕、旋身、劈斩、点刺,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到极致,力道、角度、分寸毫无瑕疵。
他剑风极冷,带着与生俱来的凌厉决绝,没有半分少年嬉闹的温和,唯有沉甸甸的沉稳与杀伐气。
斜劈、横斩、回身刺、低空扫剑、腾空点锋——
一式式快如流电,剑光翻涌成片,劲风席卷四周,吹得练武厅垂落的帷幔烈烈翻飞,青石地面的浮尘被剑气尽数扫开。
云峥立在殿门口,下意识驻足凝望,看得微微失神。
他出身正统仙门,见惯了端方正气、中正平和的剑道,可今日初见玄夜的剑路,只觉耳目一新。
这剑太冷、太绝、太孤。
没有正道的浩然坦荡,却有着一种极致利落、破釜沉舟的震撼感,凌厉、决绝、孤高,让人望之便心生撼动,莫名心口微热,生出一股由衷的敬佩与心动。
原来栖云峰最沉默的少年,藏着这般惊绝的剑道功底。
玄夜全然没有察觉门口来人,依旧沉心收式练剑,心无旁骛,世间万物于他而言,唯有手中一剑。
直至一套剑式收尾,他收剑沉腕,铮的一声轻鸣,青锋归鞘,身姿稳稳落定,气息绵长不乱,连一丝喘息起伏都无,功底扎实得骇人。
这时他才侧过头,漆黑眼眸淡淡扫向门口的云峥,神色冷淡,无波无澜,没有诧异,也没有问询,只静静看着他。
云峥回过神,上前一步,声音坦荡清朗,打破殿内沉寂:“六师兄,没想到傍晚你还在练剑。可否陪我对练几番?”
玄夜眸光微顿,沉默片刻,淡淡颔首,音色清冷无温:“可以。”
话音落,他再度抽剑出鞘,寒光乍现。
云峥也抬手握住腰间佩剑,铮然出鞘,正道长剑莹光温润,剑路端正浩然,与玄夜的冷冽剑锋形成鲜明对比。
两人分立练武厅两端,相对而立。
无需多余客套,双人对剑,瞬间启招。
率先动的是玄夜。
他身形骤然掠出,速度快得只剩一道黑影,手腕翻转,长剑携着凛冽劲风,直挑云峥面门,剑锋凌厉,擦着风声掠过,招式迅猛刁钻。
云峥眼神一凝,丝毫不慌,脚下踏正仙门步法,身形微侧,同时抬剑横挡。
“铛——!”
双剑相撞,金石交鸣之声清脆震耳,火花细碎炸开。
巨大的力道顺着剑身传来,云峥手臂微麻,脚步稳稳钉在青石地面,硬生生接住这一记狠招,稳稳格挡住玄夜的突进挑刺。
未等云峥回稳,玄夜剑势再变,招式衔接行云流水,毫无破绽。
收挑为扫,长剑横向横扫,寒光贴着低空掠来,直逼云峥下盘,攻势迅猛紧凑,不给人半分喘息之机。
云峥脚尖轻点地面,身形凌空微跃,堪堪避开横扫剑锋,同时半空旋身,手中长剑自上而下,直劈玄夜剑脊,力道沉稳正大。
玄夜沉腕抬剑,竖剑硬挡。
又是一声剧烈交鸣,两股截然不同的剑力相撞,一正一邪、一温一烈,在空旷大殿中激荡开层层气浪。
短暂僵持,两人同时借力撤步,各自闪退三尺,再度对峙。
云峥眼底已然燃起浓烈的战意,愈发认真。
玄夜的剑,快、准、狠,且招招藏势,看似冷硬直白,实则暗藏后手,进退有度,攻防滴水不漏。
下一瞬,云峥主动攻上。
他秉持正道剑路,中正坦荡,长剑直刺,剑尖稳、准、正,直指玄夜心口空门。
玄夜眸光微沉,不躲不避,侧身旋腕,剑锋诡谲一转,精准缠住云峥的剑身。
两剑交叉相扣,刃身紧紧贴合,死死绞在一起。
玄夜手腕骤然发力,向内一压一拧,借力试图卸去云峥剑上力道,逼他弃招后退。
云峥定力极强,手臂绷直,死死稳住剑身,同时脚下步法游走,重心下沉,硬生生扛住他的卸力,紧接着猛地向上抬剑破局。
“铮!”
双剑弹开,两人再度错身而过。
交错瞬间,玄夜反手一剑,剑锋凌厉,自下而上斜挑,堪堪从云峥头顶一寸处掠斩而过。
冰冷的剑气擦着云峥额前发丝扫过,寒意刺骨,险之又险。只要差分毫,便会划伤额角。
场外风声骤停,看得人心头一紧。
云峥反应极快,错身瞬间仰头侧身,同时手中长剑快速横拦上顶,精准格挡住玄夜的后续斩势,剑脊死死抵住对方剑锋,彻底锁死攻势。
两人近距离相对,呼吸微促,眼神专注凌厉。
玄夜漆黑的眼眸沉静无波,招招狠绝却分寸有度,始终是同门切磋,留有余地,从无伤人之心。
云峥磊落坦荡,攻守兼备,遇强则强,步步稳进,不骄不躁。
紧接着,第二轮快剑对决彻底展开。
玄夜再度突进,短距离速刺、点腕、挑空、斩腰,剑招层层叠进,快得眼花缭乱,寒光是一层叠一层,密不透风。
云峥从容应对,横挡、侧格、旋避、反刺,招招稳稳接下。
玄夜一剑点向他右肩空门,云峥沉肩收势,剑随心动,反手挑开对方剑尖;
玄夜旋身横劈逼退其身位,云峥踏步后撤,随即借力反扑,直取中路;
玄夜低空扫剑破他步法,云峥纵身腾空,避招同时凌空下劈,剑风浩然;
一来一往,双剑翻飞,剑光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银白光幕。
整个练武厅只剩清脆不绝的金石交鸣、剑破风声、脚步踏地的沉稳声响。
云峥越打越是心惊,也越是心悦。
玄夜看着冷淡寡言、孤冷孤僻,可剑道天赋、临场应变、招式功底,竟强悍至此。每一招都藏着深意,看似孤冷杀伐,实则进退有度、攻守极稳。
而玄夜平静的眼底,也悄然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
他本以为正道少主的剑,只会规矩刻板、循规蹈矩,却没想到云峥攻守灵动、心性极稳,临战从容,拆解招式精准利落,完全接得住自己的快剑猛攻。
两人皆是全力以赴,却又分寸自持、点到即止。
数十回合交手,两人棋逢对手,难分高下。
直至暮色彻底沉入山巅,殿内光线渐暗,两人才同时默契收招。
“铮——”
双剑同时归鞘,声响整齐划一。
两人并肩立在空旷练武厅中,皆是微微气息起伏,额间染着薄汗,衣衫被剑气风浪吹得微乱。
没有言语,却有着交手过后,独属于强者之间的默契与坦然。
方才那一场酣畅淋漓的对剑,是云峥今日入栖云峰以来,最松弛、最尽兴的一刻。
没有格格不入的尴尬,没有无人相伴的落寞,只有旗鼓相当、全力以赴的切磋对决。
云峥抬手抹了把额角薄汗,胸膛微微起伏,脸上不见半分疲色,反倒满是酣战过后的畅快与由衷赞叹。他性子本就磊落直白,心里想什么便直说,半点弯弯绕绕都没有,看向玄夜的目光满是欣赏:“六师兄,你的剑实在厉害!招式凌厉果决,进退之间全无破绽,方才几番交手,我竟是险些招架不住。”
玄夜垂着手立在原地,黑衣静立如松,面上依旧是惯有的冷淡神情,眉眼间没什么波澜,只淡淡扫了他一眼,声音清浅:“你也不差,剑路中正,守得极稳。”
他素来寡言,客套寒暄从不多说,一句评价已是难得。
云峥闻言更是笑意明朗,往前半步,浑然没察觉对方周身的疏离气场,自顾自说道:“以往我在师门练剑,对手皆是循规蹈矩,今日和你对招,才觉格外尽兴。往后傍晚若是得空,我便来找你一同练剑如何?”
在他看来,能遇上旗鼓相当的对手是件幸事,全然没想过旁人是否愿意结伴,心思简单又纯粹。
玄夜沉默片刻,微微颔首:“随你。”
简单两个字,算是应下了邀约。
殿外晚风穿廊而过,卷起地上些许浮尘。两人并肩站着,一时无话。云峥还沉浸在方才切磋的兴致里,嘴里絮絮说着方才几招剑式的感悟,想到精妙处,还抬手比划两下,一派赤诚憨直的模样。
云峥说了半晌,才发觉身旁的玄夜始终安静伫立,只静静听着,并不搭话。他挠了挠头,终于停下话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倒是我话多了。天色不早,若是你打算歇息,我便不打扰了。”
玄夜目光望向殿外渐暗的天色,淡淡道:“无妨。”
“那我明日傍晚再来找你练剑!”云峥语气轻快,挥了挥手,转身大步走出练武厅,背影坦荡又爽朗。
待到脚步声彻底远去,空旷的大殿重归寂静。
玄夜抬手轻抚过腰间剑柄,眸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异动,随即又恢复成一片冰封般的冷寂。他并未立刻离开,独自走到殿中场地,缓缓抬手,青锋再度出鞘。
剑光再起,这一次招式比先前更沉、更冷,孤峭的身影融在渐浓的暮色里,继续与长剑为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