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扶走后,清衍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拉着青璃快步走出醉仙楼,穿过柳巷,拐进一条无人的小巷,才停下来。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大片,把午后的阳光遮得严严实实。巷子里很暗,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模糊的市井喧嚣,像隔了一层厚布。
“你认识他。”青璃说。不是疑问。
“认识。”清衍的声音有些发紧,“宋扶。天剑宗宗主宋衍之的独子。三年前,太虚宗和天剑宗有一次联合试炼,我和他被分在同一组。我们一起执行过任务,相处了大概一个月。”
“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清衍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用词。
“聪明。非常聪明。修为不算顶尖,但他的剑术天赋极高,天剑宗那套‘天剑九式’,他只用了三年就练到了第五式。据说他父亲宋衍之当年练到第五式用了七年。”清衍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他的聪明,不是用在正途上的那种聪明。他太喜欢玩弄人心了。”
青璃靠在墙上,双臂环抱,听清衍说下去。
“三年前那次试炼,我们组一共五个人。宋扶是领队。任务途中出了意外,我们被困在一个上古阵法里,出不去了。有人提议分头找出路,有人提议原地等待救援,吵得不可开交。宋扶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所有人吵。等大家都吵累了、吵不动了,他才开口——‘我有个办法,但需要一个人去做诱饵。自愿的,我保他活着回来。不自愿的,我点名。’”
清衍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点了一个修为最低的弟子的名。那个弟子不敢拒绝,去了。后来我们确实脱困了,那个弟子也活着回来了——但被阵法反噬,修为从筑基跌到了练气,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突破了。宋扶事后给了他一笔灵石,说是补偿。那笔灵石够那个弟子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但够不够买他一辈子的修为?”
清衍没有说下去。答案不言自明。
青璃沉默了片刻,说:“他今晚邀请你赴宴,不是叙旧。”
“我知道。”清衍的声音有些涩,“他是想看看,一个太虚宗的内门弟子,为什么会在青城,身边还带着一个‘凡人女子’。他好奇了。宋扶好奇的事情,他一定要弄清楚。”
青璃没有接话。她在想另一件事——宋扶看她的那一眼,不仅仅是因为好奇。那一眼里有别的东西,一种她说不太清楚、但直觉告诉她不对劲的东西。
“晚上去。”她说。
“去?”
“去。躲不掉的话,不如正面迎上去。”青璃从墙上直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再说了,你不是说他在玩弄人心吗?这种人,你越躲,他越来劲。你大大方方出现在他面前,他反而会觉得没意思。”
清衍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但心里还是不踏实。
“姑娘,有件事我得提前告诉你。”他说,“宋扶的剑,是一柄名剑。叫‘断水’。据说是一柄上古灵器,剑身薄如蝉翼,挥动时无声无息,削铁如泥。他视若珍宝,从不离身。”
“所以?”
“所以如果他问起你的剑——”
“我的剑是破铁片。”青璃拍了拍腰间那把被枯叶裹着的剑鞘,“他从头到尾都不会多看一眼。”
清衍看着她笃定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的担心有些多余。青璃这个人,有一种很奇怪的特质——她不会演戏,但她也不需要演戏。因为她那张脸上的冷淡和不在意,本身就是最好的伪装。谁会相信一个浑身上下写满了“关我什么事”的人,会带着一柄上古神剑招摇过市?
晚宴在醉仙楼三楼。
青璃和清衍到的时候,天色刚暗下来。醉仙楼门口已经停满了车马,灯笼全亮了,红彤彤的一大片,把整条柳巷照得如同白昼。小厮们忙前忙后地迎客,每一次门帘掀开,大堂里的喧闹声就涌出来一波,混着饭菜的香味和脂粉的气息。
宋扶包下了整个三楼。楼梯口站着两个天剑宗的外门弟子,查验每一位上楼客人的请柬。清衍没有请柬,但报了自己的名字,守门的弟子显然提前被交代过,点了点头就放了行。
三楼是一个大开间,四面都是雕花木窗,窗扇半开着,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桌上的烛火跳个不停。屋顶悬挂着几盏琉璃大灯,灯里点的是灵脂蜡烛,光线明亮而柔和,没有任何烟熏火燎的味道。地面铺着厚厚的织花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已经来了十几个人,三五成群地散坐在各处,有的在喝茶聊天,有的在窗边赏景,有的在把玩随身带来的兵器。所有人的穿着都很讲究,锦缎绫罗,玉带金冠,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子弟。青璃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衣裙,走进来的时候,有好几道目光扫了过来,但停留的时间都不超过一息——然后就像被什么弹开了一样,迅速移走了。
没有人会多看一眼一个穿着布衣的女子。尤其在这样一个满堂锦绣的地方,她的“普通”反而让她彻底隐形了。
清衍被两个人拉去说话了。一个是太虚宗的旧识,另一个青璃不认识,看起来也是个宗门弟子,和清衍说了几句就开始低声交谈,神情严肃,似乎在说什么重要的事情。青璃没有跟过去。她找了一个靠窗的角落,坐下来,把藏锋剑解下来靠在桌边,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是好茶,比她这几天喝过的任何一杯都好。但她尝不出来是什么品种,只知道不苦,有一丝淡淡的甜,像山泉水里泡了一片竹叶。
她一边喝茶,一边观察房间里的人。
宋扶还没有到。来的人里,有些她能从穿着和气质上大概判断出来路——那些穿着统一制式道袍的,应该是某个宗门的弟子;那些衣着随意但气度不凡的,多半是世家子弟或散修中的佼佼者;还有几个一看就是陪客的,穿着朴素,姿态谦卑,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只管喝茶吃点心。
青璃的目光在一个人的身上停了下来。
那人独自坐在房间另一头的角落里,背对着墙,面前也放着一壶茶,但茶杯几乎没有动过。他穿着一身暗灰色的道袍,样式普通,没有任何装饰,连腰带都是素的。他的脸很年轻,看起来和清衍差不多大,五官端正但算不上出众,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很黑,很沉,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他在看青璃。
不是宋扶那种直接的、打量的目光。他的目光很轻,轻到如果不是青璃刻意在观察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根本不会注意到。但青璃注意到了,而且她一注意到,那个人的目光就移开了,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青璃低下头喝茶,心里记下了这张脸。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功夫,楼梯口传来一阵骚动。守门的两个弟子同时行礼,一个响亮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宋公子到——”
房间里的所有人同时站了起来。不是被命令的,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条件反射——就像学堂里的学生在先生进门时会起身行礼一样,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宋扶走上楼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白天在醉仙楼门口见到他时,他穿的是一身锦衣华服,像一只开屏的孔雀。此刻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束墨玉带,发束银冠,整个人看起来清雅了不少。但他嘴角那个笑容还在,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像是永远焊在脸上了,摘不下来。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穿着一身黑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通体漆黑,没有任何装饰,但青璃只看了一眼,就感觉到那柄剑不简单——不是因为它散发出了什么气息,而是因为藏锋剑在她腰间微微震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是她的手正搭在剑柄上,根本不会察觉。
藏锋剑认识那柄剑。
或者说,藏锋剑认识那柄剑的主人。
“诸位,久等了。”宋扶走到主位坐下,抬手示意众人也坐,“今日请大家来,一是叙叙旧,二来嘛——”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我想请大家看一样东西。”
他从身后那个黑衣人的腰间抽出那柄剑。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像丝绸滑过水面。剑身通体银白,薄如蝉翼,在烛光下几乎透明,像是用水晶打造的一般。剑身上没有纹路,没有铭文,干干净净,光滑得能看到对面人的倒影。
宋扶将剑横在身前,目光从剑身上缓缓扫过,然后抬起头,看向在座的每一个人。
“此剑名为‘断水’。”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上古灵器,天剑宗镇宗之宝之一。三年前,家父将它赐予我。三年来,我日夜不离身,用它斩过妖兽、败过强敌、破过阵法,它从未让我失望。但今天——”
他将剑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剑身,发出一声清脆的铮鸣。
“今天,我想请诸位帮我一个忙。”
房间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那柄剑上。
“断水剑最近出现了一些异常。”宋扶的声音依然不紧不慢,“它的剑意在变弱。不是那种用久了之后正常的衰弱,而是——在流失。像有什么东西在吸走它的力量。”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我想知道,在座诸位谁身上带的东西,和我的断水剑产生了共鸣。”
房间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
共鸣。这是修士之间一个很敏感的词。一柄剑和另一柄剑产生共鸣,意味着它们之间有某种联系——可能是同源,可能是相克,也可能是其中一柄在吞噬另一柄。
宋扶把大家叫来“叙旧”,原来是为了这个。
他不是在找凶手,他是在找“共鸣源”。谁身上带的灵器让断水剑的剑意流失,谁就是他要找的人。
青璃的手按在藏锋剑的剑柄上,指尖传来一阵微微的震动。不是藏锋剑在震——它在努力克制——而是青璃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在那一瞬间忽然明白了白天在醉仙楼门口,宋扶为什么会在她身上多看了那一眼。
不是因为好奇。
是因为他的断水剑在告诉她,她身上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它。
青璃垂下眼,端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她喝得很稳,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宋扶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经过青璃的时候,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然后移开了。
青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他放过的。也许是藏锋剑太强了,强到断水剑根本无法探知它的存在——就像蚂蚁感知不到大象,不是因为它不在了,而是因为它太大了。也许是那片枯叶真的挡住了所有的气息。也许都不是,也许只是运气。
但青璃不相信运气。
宋扶没有找到答案。在座的每一个人都把自己的灵器亮了出来,让宋扶一一查验。有的是剑,有的是刀,有的是玉佩,有的是葫芦,各式各样,没有一件和断水剑产生了明显的共鸣。宋扶的脸色从一开始的期待慢慢变成了失望,又从失望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阴沉。
宴席在这种微妙的氛围中开始了。
菜肴一道一道地端上来,每一道都是青璃没见过的。清蒸的鱼,红烧的肉,油炸的虾,炖了一整天的汤,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点心,摆满了整张桌子。酒是上好的花雕,倒在白瓷杯里,琥珀色的,香气浓郁。宋扶恢复了笑容,举杯敬酒,和众人谈笑风生,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过。
但青璃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地会扫过来。不是看她,是看她腰间那柄被枯叶裹着的剑。
他在怀疑。
不是确定,是怀疑。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里有什么东西不对,但他找不到证据。这种感觉比确定了还难受——确定了就可以动手,不确定就只能忍着。
青璃夹了一块鱼肉,慢慢吃着。鱼肉很嫩,入口即化,但她尝不出味道。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腰间那柄剑上。藏锋剑在经历了最初那一下微震之后,就彻底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块真正的铁片,没有温度,没有脉动,什么都没有。
但青璃知道它不是真的安静了。
它是在装。
它和她一样,在装。
宴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宋扶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走到清衍面前。
“清衍兄,”他笑着举杯,“三年不见,我敬你一杯。”
清衍站起来,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宋扶没有立刻走。他端着空酒杯,看着清衍,忽然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什么。青璃离得远,听不清内容,但她看清了清衍的表情变化——先是微微皱眉,然后瞳孔骤然收缩,最后恢复平静。
那三帧表情的变化,快得像闪电划过夜空,一闪而逝。
宋扶笑着拍了拍清衍的肩膀,转身走了。
清衍坐下来的那一刻,青璃看到他放在桌下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客人们三三两两地告辞下楼,醉仙楼三楼渐渐空了。烛火被吹灭了大半,只剩下几盏琉璃大灯还亮着,光线暗了下来,角落里那盆兰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青璃和清衍最后离开。下楼的时候,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青璃走在前面,清衍跟在后面。
走到楼梯中段的时候,青璃忽然开口了。
“他跟你说了什么?”
身后沉默了几息。
“他说——”清衍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身边那个女子,她的剑在看我。’”
青璃的脚步没有停。
但她的手,无声地握紧了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