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很薄,薄到几乎透明。青璃捏着它的手指微微用力,纸张发出细微的脆响,像是随时会碎掉。
那七个字写在纸的正中央,字迹清瘦,笔锋如剑。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力透纸背,墨迹在纸的背面凸起,摸上去像盲文。写这封信的人,握笔的时候一定用了很大的力气,大到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青璃看了很久。
不是在看内容——那七个字她一眼就看完了。她是在看字迹,看那些笔画的走向、转折的力道、收笔时的顿挫。字迹是会说话的,比人说的话更诚实。说话可以骗人,但字迹骗不了人——你的腕力、你的习惯、你写字时的心情,都会留在纸上,像脚印留在雪地里,谁踩的,一看便知。
这七个字,她没有印象。但她看着这些笔画的时候,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不是熟悉,不是陌生,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知道”。就像你从来没有去过一个地方,但当你站在那里的那一刻,你知道自己应该往左走,不需要理由,就是知道。
“姑娘?”清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担忧。
青璃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收入袖中。她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清瘦的老者。
“写信的人是谁?”她问。
老者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桌上的茶壶,给青璃倒了一杯茶,又给清衍倒了一杯,最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汤碧绿,热气袅袅,茶香清淡,是大厅里百合花之外另一种好闻的味道。
“姑娘,”老者放下茶壶,双手捧着茶杯,“你知道这封信,是谁送到醉仙楼的吗?”
“你。”
“不是我。”老者摇头,“送信的人,是沈沧海。”
青璃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二十年前,”老者说,“沈沧海还没有废掉修为、还没有离开太虚宗的时候,他来过一次青城。那天夜里下着大雨,他浑身湿透地敲开了醉仙楼的门,把这封信交给我,让我保管好,说有一天会有一个姑娘来取。”
“他有没有说,这个姑娘是谁?”
“没有。”老者说,“他只说了一句话——‘等那个能让藏锋剑出鞘的人。’”
老者的目光落在青璃腰间的剑上。那片枯叶还裹在剑鞘上,远远看去就是一把破旧的铁剑,但他的目光像是能穿透那层伪装,直直地落在剑身上。青璃注意到,他的瞳孔中倒映出一抹极淡极淡的青色光芒——不是她的剑在发光,而是他的眼睛在捕捉某种寻常人看不到的东西。
“老夫等了二十年,”老者说,“等的就是你。”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青璃的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写信的人是谁?”
老者低下头,看着杯中碧绿的茶汤,沉默了很久。久到茶汤表面的热气散尽了,久到窗台上那盆兰花的影子从左边移到了右边。
“老夫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苦涩,“老夫只知道,这封信是沈沧海送来的。至于信是谁写的,沈沧海没有说,老夫也没有问。有些东西,知道得太多不是好事。沈沧海不说,就说明我不应该知道。”
青璃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息,没有看出说谎的痕迹。老者的目光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无奈——他是真的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青璃问。
老者放下茶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墙边那幅雪中寒梅图前。他伸手摸了摸画轴的底部,指尖在某个位置按了一下,画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整幅画向左滑开,露出后面一个暗格。
暗格里有一只木匣。巴掌大小,紫檀木的,表面雕着精细的云纹。老者将木匣取出来,放在青璃面前的桌上。
“姑娘打开看看。”
青璃看着那只木匣,没有立刻伸手。她体内的那团风暴在木匣出现的那一刻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匣子里有什么东西,和她的力量产生了共鸣。
她伸出手,揭开匣盖。
里面是一块碎片。
不是普通的碎片。通体漆黑,表面光滑如镜,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碎片的形状不规则,大约半个手掌大小,最厚的地方不超过一指。它安安静静地躺在紫檀木匣的红绒衬里上,看起来平平无奇,但青璃的目光一落在上面,碎片表面就浮现出一层极淡极淡的光芒——和藏锋剑剑柄上那枚青色珠子一模一样的光芒。
“这是……”清衍凑近了一些,眉头皱起。
“钥匙的碎片。”老者说,“二十年前沈沧海送到醉仙楼的,一共三块。这是第一块。他说,等那个姑娘来了,就把这块碎片交给她。”
“另外两块在哪里?”青璃问。
“在青城。”老者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但不在我手上。沈沧海说,三块碎片散落在青城不同的地方,需要姑娘自己去找到它们。只有三块碎片凑齐,才能拼成完整的钥匙。而那把钥匙——”
他顿了一下,看着青璃的眼睛。
“能打开极北遗迹的门。”
青璃将那块碎片从木匣中取出来,托在掌心。碎片比她想象的要重得多,小小一块,掂在手里却像压了一块铁。她的掌心传来一阵温热,不是碎片本身的温度,而是她体内那团风暴在回应——那种回应很微弱,像隔着一堵厚墙敲了敲,传过来的声音已经小得几乎听不见。
“沈沧海有说另外两块碎片在哪里吗?”她问。
老者摇了摇头:“他没有说。但他留了一句话——‘第一块在醉仙楼,第二块在天剑宗,第三块在青城之下。’”
天剑宗。
青璃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沈沧海在青云镇的时候就提醒过她不要往东边来,不要靠近天剑宗。但现在,第二块钥匙碎片就在天剑宗。
这不是巧合。这是刻意的安排——沈沧海故意把碎片放在了最危险的地方,又故意提醒她不要来。他是在测试什么?测试她的决心?还是测试她的命?
“掌柜的,”清衍忽然开口了,声音有些沉,“你说第二块碎片在天剑宗。天剑宗那么大,具体在什么地方?”
“老夫不知道。”老者摇头,“沈沧海没有说。但老夫在青城住了六十年,听到过一些风声。天剑宗藏剑阁里有一件东西,历代宗主都严加看守,从不示人。有人说是一柄上古神剑,有人说是一部失传功法,也有人说只是一块破石头。老夫怀疑,那件东西,就是你要找的第二块碎片。”
藏剑阁。青璃在心里默念了这三个字。
“第三块呢?”她问,“‘青城之下’是什么意思?”
老者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说:“青城这座城,不是建在平地上的。城下面有古代的地宫,据说比青城本身还要古老。天剑宗建宗之前,那些地宫就存在了。没人知道地宫有多大,也没人知道里面有什么。天剑宗历代宗主都曾派人下去探查过,但下去的人,十有八九没有回来。回来的那些,也都疯了,嘴里胡言乱语,说的都是些没人听得懂的话。”
“没人知道地宫的全貌?”清衍问。
“没人知道。”老者说,“甚至天剑宗自己,也只探索了地宫的一小部分。更深的地方,他们不敢去。不是不想去,是不敢。那下面有东西,会吃人的修为。”
青璃将钥匙碎片放回木匣,将木匣收入袖中。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一边做一边想。
“掌柜的,”她说,“多谢。”
老者摆了摆手:“姑娘不必谢老夫。老夫只是替人保管东西,东西送到了,老夫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青璃看着他,“你是谁?为什么沈沧海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你保管?”
老者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太多东西,沧桑、释然、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酸楚。
“老夫姓孟,孟长安。年轻的时候,沈沧海救过老夫的命。”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他是老夫这辈子,唯一欠了人情却还不掉的人。”
青璃没有继续追问。她站起身来,将那封信从袖中取出,又看了一遍那七个字,然后小心地放回去,和木匣收在一起。
“走吧。”她对清衍说。
两人走出厢房,穿过花园,走过走廊,经过大堂。大堂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小厮们正在摆桌椅、铺桌布、摆碗筷,为晚上的宴席做准备。一个管事的站在戏台前,指挥着几个乐师调试乐器,二胡咿咿呀呀地拉着,琵琶叮叮咚咚地弹着,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嘈杂而有序。
青璃从大堂穿过的时候,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哟,这不是清衍兄吗?”
清衍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青璃侧过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锦衣华服,腰佩长剑,剑鞘上镶满了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条缀满了珠宝的腰带。他的脸长得不错,剑眉星目,皮肤白皙,但嘴角挂着的那个笑容让整张脸都变了味道——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几分玩味的笑,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都是修士,气息沉稳,至少是元婴期。
清衍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微妙。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吞了一只苍蝇的表情。
“宋公子。”清衍拱了拱手,声音平淡。
宋公子。
青璃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宋扶。
天剑宗宗主的独子,最爱收集天下名剑的那个宋扶。今晚要在醉仙楼设宴的那个宋扶。沈沧海提醒她要避开的那个宋扶。
而清衍认识他。
宋扶的目光从清衍身上移到青璃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那种目光让青璃不太舒服——不是因为它猥琐,而是因为它太直接了,直接到像是在看一件物品,而不是一个人。
“这位是?”宋扶问清衍,目光却没有从青璃身上移开。
“一位朋友。”清衍说,声音依然平淡。
“朋友?”宋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的意味更浓了,“清衍兄什么时候交朋友了?我记得你在太虚宗的时候,可是出了名的独来独往,连师兄弟都不怎么来往。”
“人总是会变的。”清衍说。
宋扶的目光终于从青璃身上移开了,重新落在清衍脸上。他看着清衍的表情,像是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嘴角的弧度又大了几分。
“变了好,”他说,“变了才有意思。”
他的目光忽然落在青璃腰间的剑上。那片枯叶还裹在剑鞘上,破旧不堪,像是随时会碎掉。宋扶看着那柄“破剑”,笑了一下,没有多问。一个穿着普通、佩着破剑的女子,不值得他多花心思。
“清衍兄,”宋扶说,“今晚我在醉仙楼设宴,你也来吧。好久不见,叙叙旧。”
清衍看了青璃一眼。青璃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好。”清衍说。
宋扶笑着拍了拍清衍的肩膀,带着两个随从走进了大堂。他的笑声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带着一种张扬的、不加掩饰的自信,像一把出鞘的刀,明晃晃地亮在所有人面前。
青璃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她在想一件事——宋扶邀请清衍赴宴,是因为他真的想叙旧,还是因为他看到了什么?她的剑裹着枯叶,她穿着普通,她的身上没有灵力波动。在任何人看来,她就是一个凡人女子,不值得多看一眼。
但宋扶看了她。
不只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至少五息,比看清衍的时间还长。
他在看什么?
青璃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今晚的宴席,不会太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