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念三个月大的时候,苏晚回了医院上班。
产假还没结束,还有三个月。但科里实在忙不过来,主任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很为难,苏晚知道不是万不得已不会找她。她挂了电话,在窗前站了很久。袁念躺在小床上,正在啃自己的手,啃得津津有味,口水糊了一脸。苏晚看着她,想着每天要和这个小东西分开八九个小时,不能随时喂她、不能一听到她哭就冲过去抱她、不能亲眼看着她今天学会了什么新本领。她想着这些,鼻子酸了一下,但没有哭。
王秀兰听到她打电话了。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要上班了?”苏晚点了点头。王秀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去吧。念念有我。”
苏晚看着母亲——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比三年前来北京时多了好几道,但腰背还是直的,眼神还是亮的。这个女人从昆明来到北京,从一个人变成三个人中的一员,从“苏晚的母亲”变成了“念念的外婆”。她把自己的生活连根拔起,栽到了女儿的家里。苏晚走过去,抱了母亲一下。王秀兰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松开了,伸出手,拍了拍苏晚的背。她没有说话,但苏晚知道她在说什么——去吧,家里有我,你放心。
上班的前一天晚上,苏晚把袁念的“作息时间表”写在一张纸上,贴在冰箱门上。几点吃奶、几点吃辅食、几点睡觉、几点洗澡,写得清清楚楚,像一份病历。王秀兰看了一遍,说知道了。袁朗的母亲也看了一遍,说知道了。苏晚又口头交代了一遍,王秀兰又说了知道了,袁朗的母亲又说了知道了。苏晚还是不放心。她不是不相信两个母亲,是不放心自己。她怕自己会想袁念,怕自己在手术台上走神,怕自己下了班不自觉地往家的反方向走。
袁朗那天晚上打来电话,苏晚把第二天要上班的事告诉了他。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他问了一句:“你行吗?”苏晚知道他不是问“你身体行吗”,是问“你心理行吗”。她握着手机靠在床头,想了想。“不行也得行。”
袁朗沉默了一会儿。“苏晚,你是一个好医生,也是一个好妈妈。这两个不冲突。你在医院救别人的时候,念念在家好好的。妈们把她照顾得很好,你不用担心。你只要担心一件事——下了班早点回来。她想你。”
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掉,不想让袁朗听出来她在哭。但她擦眼泪的声音还是被他听到了,他没有说“别哭”,没有说“你哭什么”,只是沉默着,等她把眼泪擦干。
“袁朗。”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周末。我争取。”
周末。还有五天。苏晚算了一下,五天,她上五天班,他回来。她可以把这五天切成很多段——一天上班,一天下班,一天喂奶,一天哄睡。切成小段了,就不那么长了。
第一天上班,苏晚五点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自然醒——心里有事,身体比脑子先知道。她轻手轻脚地起床,先去看袁念。袁念还在睡,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成拳头,举在耳边。苏晚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袁念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苏晚弯了弯嘴角,去洗漱换衣服。她换上了白大褂,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三个月前她是袁念的妈妈,现在她是袁念的妈妈兼骨科主治医师苏晚。两个身份,一个人,都要做好。
出门的时候,王秀兰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熬粥。“吃了再走。”“来不及了妈,我到医院吃。”苏晚在门口换鞋,王秀兰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那喝了这杯水。”苏晚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刚好入口。王秀兰站在门口看着她喝水的样子,苏晚喝完了把杯子还给她,说了声“走了”,拉开门走了出去。她走到楼下,抬起头,看到王秀兰站在窗口看着她。她挥了挥手,王秀兰也挥了挥手。苏晚转过身,走进了七月的晨光里。
到了医院,一切都是熟悉的。消毒水的味道、护士站的忙碌、走廊里此起彼伏的呼叫铃声。苏晚走进办公室,换上白大褂,把包放好,拿起桌上的病历夹翻了一下,查房,开医嘱,看门诊。一切都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
上午十点,苏晚进了手术室。一台常规的髋关节置换,主刀。她站在无影灯下,手握着手术器械,看着病人的切口。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底下的操作上——那块骨头,那个关节面,那根需要被精准置入的假体。她不去想袁念,不去想她有没有哭、有没有吃奶、有没有想妈妈。她的脑子里只有手术,手很稳,心很定。手术做了两个小时,很顺利。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苏晚摘了手套,洗了手,走到护士站,拿起手机。王秀兰发来一条消息:“念念很好,放心。”下面附了一张照片——袁念躺在爬行垫上,手里抓着一个摇铃,眼睛看着镜头,嘴巴咧着,笑得像一朵花。苏晚看着这张照片,站在护士站笑了。她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去写手术记录,她的嘴角从那一刻起就一直弯着,弯了一整天,怎么都放不下来。
中午,苏晚在办公室吃午饭。医院食堂的饭,味道一般,但她吃得很认真。她想起袁朗说的“你不好好吃饭,我在大队也不好好吃饭”。这句话是他某次打电话时说的,苏晚当时说他幼稚,挂了电话以后,她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她不好好吃饭,他真的会不好好吃饭。不是威胁,是他就是这样的人——她过不好,他也过不好。他们是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一个不好,另一个也好不了。所以她要好好吃饭,就算食堂的饭再难以下咽,她也要一口一口地吃完。为了他,为了念念,为了她自己。
下午三点,苏晚正在办公室写病历,手机震了。袁朗发来的消息,只有几个字:“在干嘛?”苏晚看了看四周,办公室没有别人,拿起手机拍了桌上的病历本发过去,配了一行字:“写病历。你呢?”回复很快,是一张照片。苏晚点开,是一只手,袁朗的手,背景是训练场。他的手上全是灰,虎口处有一道新伤,结了痂,粉红色的。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刚训练完。想你。”
苏晚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她不知道怎么回。说“我也想你”太轻了,说她今天做了两台手术看了几十个病人站了四个小时腿酸得不行,又太重了。她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个字:“嗯。”过了一会儿,袁朗回了一个字:“乖。”
苏晚看着这个“乖”字,弯起了嘴角。她小时候,父亲还在的时候,每次出门前都会摸一下她的头说“乖”。后来父亲走了,再也没有人对她说这个字。直到遇到袁朗。他不是在摸她的头,他是在跟她说——你做得很好,你可以做得更好,但我不会要求你。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够了。
下午五点半,苏晚下班了。她换下白大褂,背上包,走出医院大门。北京的九月,天还亮着,阳光从法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斑驳的光影。她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车,手机又震了。袁朗的消息:“到家了跟我说。”苏晚回了一个“好”。
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北京在夕阳里流动,建筑、树木、行人、车辆,都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苏晚靠着窗户,看着这些画面,想着袁念此刻在做什么。应该在吃奶,或者刚睡醒,或者在爬行垫上啃兔子的耳朵。
公交车到站,苏晚下了车,走回家。她推开门,闻到排骨汤的味道。王秀兰在厨房忙活,袁朗的母亲在阳台收衣服。袁念坐在爬行垫上,手里抓着一个布偶兔子,正在啃兔子的耳朵。
苏晚换了鞋,走过去,蹲在爬行垫旁边。“念念,妈妈回来了。”袁念抬起头看着她,咧嘴笑了,把兔子从嘴里拿出来,朝苏晚的方向伸了一下。苏晚的眼眶红了,她把袁念抱起来,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袁念被亲得咯咯笑了起来,口水蹭了苏晚一脸。
苏晚抱着袁念走到厨房门口。“妈,我回来了。”王秀兰正在盛汤,头都没抬。“洗手吃饭。”苏晚“嗯”了一声,抱着袁念去洗手。
吃晚饭的时候,袁念坐在苏晚腿上,王秀兰喂她吃鸡蛋羹。苏晚自己吃着饭,时不时低头看袁念一眼。袁念吃得很开心,嘴巴一张一张的,像一只等食的小鸟。王秀兰喂一勺,她吃一口,吃完了就拍桌子,意思是“快点,下一勺”。袁朗的母亲看着袁念这副样子,笑了。“这小脾气,像她爸。”王秀兰不同意。“像苏晚。苏晚小时候也这样,吃慢了就拍桌子。”两个人又开始了,一个说像爸,一个说像妈。
苏晚听着,没有插嘴。她低下头,看着袁念。袁念的眉眼像她,嘴巴像袁朗。鼻子看不出像谁,太小了,还没长开。但她知道袁念会长大的,会越长越开,会长出属于自己的样子,不像她也不像袁朗,就是她自己。苏晚等着那一天。袁朗也等着。等着看他们的女儿长成一个什么样的人,等着看她会走什么样的路、爱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人生。
晚上,袁念睡着了。苏晚靠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给袁朗发了一条消息:“念念睡了。今天学会了一个新动作,会拍桌子了。”回复来得很快:“她那是催饭。像你,吃饭急。”苏晚笑了一下。“像你。你吃饭才急,每次都比我快。”袁朗回了一个省略号,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苏晚。”苏晚:“嗯?”袁朗:“今天累不累?”
苏晚想了想,打了“不累”,正要发出去,手指停住了。她看着屏幕上的“不累”两个字,删掉了,重新打:“有一点。做了两台手术,站了四个小时。腿酸。”她发了出去,等了一会儿。袁朗的回复只有几个字:“泡脚。水热点。”
苏晚看着这条回复,弯起了嘴角。她站起来,去卫生间接了半盆热水,把脚放进去。水很烫,她的脚被烫得红红的,但她没有加凉水。因为他说“水热点”。烫一点好,烫一点能解乏。她靠在沙发上,脚泡在热水里,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又亮了,袁朗发来一条消息:“念念睡了,你也早点睡。”苏晚回了一个“好”,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她闭着眼睛,脚还泡在热水里。水慢慢凉了,她没有加。她太累了,不想动。但她想到了袁朗,他今天训练了一天,手上又添了新伤。他现在在做什么?应该在办公室看文件,或者在宿舍躺着,或者在训练场上看着那些兵训练。不管他在哪里,苏晚都知道一件事——他在想她。就像她在想他一样。
从那以后,苏晚每天下班回到家,都会给袁朗发一条消息。“到家了。”“念念今天会坐了。”“念念今天长牙了,下面冒了一颗小白点。”“念念今天叫了一声妈,不是叫妈妈,就是发了一个ma的音,但我觉得她是在叫我。”袁朗每次都回,有时候回几个字,有时候回一个表情,有时候就是一张照片——训练场的落日,食堂的红烧肉,营区里一只蹲在墙头的野猫。他不说什么重要的话,但苏晚觉得,这些不重要的话加在一起,就是她最重要的事。它们像一颗一颗的珠子,被时间穿在一起,穿成了她每一天的期待。
九月末的一个傍晚,苏晚下班回到家,推开门,闻到的不是排骨汤的味道。她愣了一下,换了鞋走进客厅。袁朗站在窗前,背对着她。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和那条军绿色的长裤,T恤的下摆扎在腰里,腰背挺得很直。夕阳的光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
苏晚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袁朗转过身来,看着她。他的嘴角弯着一个不大不小的弧度,那双被战火和岁月烧过的眼睛里,有光像水一样溢出来。
“你怎么回来了?”苏晚的声音有一点抖。
“周末。”袁朗说,“我说了周末回来。”
“今天才周四。”
袁朗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提前了。想你了。”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伸出手,在他胸口捶了一下,不疼,像在打一个特大号的沙袋。“你下次提前回来能不能告诉我?我好买菜。”袁朗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从自己胸口拉下来,握在手心里。“不用买菜。有你就行。”苏晚哭着哭着笑了。袁朗伸出手,用拇指擦了一下她脸上的眼泪。
袁念在小床里醒了,哼唧了一声。苏晚和袁朗同时转过头去看她。袁念睁着眼睛,看着他们。袁朗走过去,弯下腰,把她从小床里抱起来。袁念被他抱起来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笑了,露出那颗刚冒了一个小白点的牙床。袁朗看着那颗小白点,看了很久,说了三个字:“长牙了。”
苏晚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抱着袁念、袁念搂着他的脖子、他低着头看袁念刚冒出来的那颗小牙的样子。她想,这个男人在六百多公里外的营区里,每天都想知道女儿长了什么新本领。他看不到,但他想知道。他每天看苏晚发的消息,看那些文字,看那些照片,用它们拼凑出女儿长大的画面。今天他会坐了,明天她会拍桌子了,后天她长牙了。他错过了很多,但他知道每一个“错过”。他记得她第一次坐起来的日子,第一次拍桌子的日子,第一次发出“ma”这个音的日子。他不在,但他记得。
苏晚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脸贴着他的背。他的体温透过T恤传过来,滚烫的。袁念在爸爸怀里,看到妈妈贴在爸爸背上,伸手去抓苏晚的头发。苏晚没有躲,就让她抓。袁念抓到了,扯了一下,苏晚“嘶”了一声,袁朗笑了。一家三口挤在窗前,夕阳的光落在三个人身上,金红色的,暖暖的。
窗外的北京,九月的最后一天,法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再过几天就要落了,落了以后冬天就来了,冬天来了春天就不远了。苏晚想着这些,把袁朗抱紧了一些。袁朗把袁念抱高了一些,让她能看到窗外的落日。袁念看着那片金红色的光,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像在看什么她看不够的东西。
(第二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