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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士兵突击之雨季

袁念满月那天,北京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雨水打在窗户上,沙沙的,不像夏天的暴雨那样猛烈,更像春天的细雨,绵密而温柔。王秀兰说这是好兆头,水主财,孩子一生不愁吃穿。袁朗的母亲说这是老天爷给孩子洗尘,洗干净了,以后路好走。两个人说的不一样,但意思差不多——这孩子是被祝福的。

苏晚靠在沙发上,抱着袁念,听着两个母亲你一言我一语,嘴角弯着,没有说话。她不信这些,但她觉得,如果这些说法能让母亲们高兴,那就信着吧。信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东西可以信。在人生那些不确定的时刻,有一句话可以攥在手心里,像王秀兰那串佛珠,不一定灵验,但能让人不那么害怕。

袁念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连体衣,是袁朗的母亲从河南带来的。她说满月要穿红的,喜庆。袁念穿上之后整个人像一只红彤彤的小辣椒,皮肤被衬得白里透红,头发黑黑的,眼睛亮亮的。苏晚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想到袁朗第一次看到她时的表情——那种笨拙的、紧张的、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一件随时会炸的雷的表情。她弯起了嘴角,袁念看到妈妈笑,也跟着笑了。她没有长牙,牙床粉红色的,笑起来像一朵刚绽开的小花。

袁朗是满月宴前一天晚上到的。这次他没有开夜车,下午就从大队出发了,到苏晚的出租屋时天还没黑。他换鞋的时候王秀兰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说“瘦了”。他叫了一声“妈”,然后走到客厅,从袁朗母亲手里接过袁念。袁念被他接过去的时候愣了一下——不是被吓到,是在确认,确认这只手、这个温度、这个心跳是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她认出来了,小手动了一下,像是在跟爸爸打招呼。袁朗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念念,满月快乐。”

苏晚靠在卧室门口,看着袁朗抱着袁念、两个母亲在厨房忙碌、茶几上摆着那个不太好看的蛋糕——是袁朗的母亲自己做的,奶油抹得不太匀,上面的花纹歪歪扭扭的,但“袁念”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窗外下着雨,屋里亮着灯,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苏晚觉得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不大,不豪华,不轰轰烈烈,但有人,有温度,有爱。

满月宴没有大办,就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王秀兰做了八个菜,袁朗的母亲做了四个,十二道菜摆满了整张桌子。袁朗的父亲从河南赶来了,他是下午到的,袁朗去火车站接的他。他给袁念带了一个银手镯,上面刻着长命百岁,做工不算精致,手镯的接口处有些粗糙,但苏晚知道这是他能在县城银店里买到的最好的。袁朗的母亲把银手镯给袁念戴上,袁念的手太小了,手镯在她手腕上晃来晃去,像一个小小的、银色的呼啦圈。她好奇地看着自己手腕上这个新东西,伸手去抓,抓不到,急得哼唧起来。袁朗握住她的小手,不让她抓了,袁念看了他一眼,不哼唧了。

五个人围坐在餐桌旁。袁朗的父亲端起酒杯,看了看苏晚,又看了看袁朗,然后低下头,看着袁念。他看袁念的眼神和袁朗看袁念的不一样,袁朗的眼神是“我要保护你”,他父亲的眼神是“你是我们家的人”。不一样,但一样重。

“念念满月了。”他说,声音不大,带着河南口音,“爷爷祝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长大以后做一个——做一个好人。”他把“好人”两个字说得很重,好像在他的人生字典里,这是对一个人最高的评价。不是有钱,不是有出息,是好人。苏晚看着公公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样子,忽然想到自己的父亲。如果他还在,他也会说同样的话,也许措辞不一样,但意思是一样的——做一个好人。

王秀兰端起酒杯,杯子里是白开水。她没有看袁念,而是看着苏晚。“苏晚,你当妈妈了。这一个月你辛苦了。”苏晚的眼眶红了,想说不辛苦,但话还没出口,王秀兰又说了,“当妈的人不能说‘不辛苦’。辛苦就是辛苦,你承认了,别人才知道你付出了什么。”苏晚的眼泪掉了下来。

王秀兰没有擦她的眼泪,继续说了下去。“你小时候满月,你爸不在。我一个人抱着你去医院体检、打疫苗,排了一上午的队,抱你抱到胳膊抬不起来。那时候我想,苏晚长大以后,不要像我一样。她要找一个能陪着她的人,不用多好,在她需要的时候在身边就行。”她看了袁朗一眼,袁朗坐得很直,像在接受检阅。“小袁,你做到了。她生孩子你在,她坐月子你在,孩子满月你也在。我替苏晚谢谢你。”

袁朗站起来了。苏晚愣了一下,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袁朗站起来,看着王秀兰,叫了一声“妈”。“你不用谢我。苏晚是我老婆,念念是我女儿,我做这些是应该的。要说谢,是我谢你。谢谢你生了苏晚,谢谢你把她养大,谢谢你把她教得这么好。没有你,就没有她。没有她,就没有我现在的家。”

王秀兰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

袁朗的母亲坐在旁边,看看王秀兰,又看看苏晚,又看看袁念,嘴巴张了好几次,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她不会说漂亮话,她只会做饭、带孩子、在苏晚累的时候把袁念抱走让她多睡一会儿。她伸出手,把袁念从袁朗怀里接过来,抱在自己怀里,低下头,在袁念的额头上亲了一下。亲了很久。苏晚看到她亲完抬起头的时候,眼睛红了。

吃完饭,袁朗的父亲和袁朗在客厅下棋,王秀兰和袁朗的母亲在厨房洗碗。苏晚抱着袁念坐在卧室的床上,看着窗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路灯的光把雨丝照得像一根根发亮的银线。苏晚看着那些雨丝,想起了昆明的雨季。那个漫长的、潮湿的、仿佛永远也不会结束的雨季。她在那个雨季里遇到了袁朗,在那个雨季里决定和他在一起,在那个雨季里开始了这场不知终点的等待。现在雨季早就过去了,现在是七月,是北京最热的时候。她的女儿满月了。

袁朗推门进来的时候,苏晚正抱着袁念发呆。他走过来,在床边坐下,伸出手,从苏晚怀里把袁念接过去。袁念已经睡着了,被爸爸接过去的时候在她怀里拱了一下,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袁朗低下头,看着袁念,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晚。

“苏晚。”

“嗯。”

“我今天跟妈说的话,是真的。没有你,就没有我现在的家。”苏晚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十指扣在一起,两枚戒指碰在一起,发出极轻微的、几乎听不到的金属摩擦声。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苏晚的声音有一点抖。袁朗想了想。“可能是在遇到你之后。”

苏晚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袁朗也笑了。两个人面对面笑着,笑着笑着,苏晚的眼泪就掉了下来。袁朗伸出手,用拇指把她的眼泪擦掉。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了一角,银白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小片碎银。苏晚靠在袁朗肩上,袁朗抱着袁念,袁念在睡梦中弯了一下嘴角——笑了。不知道梦到了什么,但一定是一个好梦。因为爸爸妈妈都在,房间很暖和,外面雨停了,月亮出来了。

满月宴结束了,王秀兰和袁朗的母亲收拾完厨房,回房间休息了。袁朗的父亲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了,电视还开着,声音很小,在播夜间新闻。袁朗把袁念放进小床里,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看到苏晚靠在床头看着他。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躺下来。床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手臂贴着手臂,腿挨着腿。苏晚把脸埋在他的胸口,闭上眼睛。袁朗的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

“袁朗。”

“嗯。”

“念念满月了。”

“嗯。”

“这一个月,你回来了三次,加起来待了十几天。”袁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拍。

“以后会多的。”他的声音很低,“我跟铁路说了,以后尽量不出长差了。念念长大,我陪着。”

苏晚把脸往他胸口埋了更深一些。她想说“你不用这样”,想说“工作是工作”。但她什么都没说,因为她太累了,等了一百七十多天,又等了一个月,她真的累了。她不想再逞强了。她说了一个字:“好。”

袁朗的手继续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不快不慢。苏晚在他的心跳声里闭上了眼睛,感觉到他的体温透过T恤传过来,滚烫的。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出来了,银白色的光铺满了整个房间。袁念在小床里睡得很香,小手从被子里伸了出来,攥成拳头,举在耳边。苏晚和袁朗挤在那张不大的床上,身体贴着身体,心跳连着心跳。

这是袁念满月的日子。她一个月大,还不会翻身,不会坐,不会爬,不会叫爸爸妈妈。但她会笑,会在梦里弯起嘴角。她知道她被爱着,被爸爸妈妈爱着,被奶奶外婆爱着,被远在河南的爷爷爱着。她知道。一个婴儿不需要语言就能知道这些事情。她通过体温知道,通过心跳知道,通过那些抱着她的手臂的松紧度、那些看着她的眼神的亮度、那些亲她额头的嘴唇的温度——她都知道。

苏晚在黑暗中弯起了嘴角。她在心里说:念念,满月快乐。你来到这个世界上三十天了。这三十天里,有很多人来看你,有很多人抱着你,有很多人亲你的额头。你也许不记得这些,没关系,妈妈替你记着。妈妈会告诉你,你是在夏天出生的,你出生那天下了很大的雨,你爸爸从六百公里外赶回来,在产房站了十六个小时,手被你妈妈掐烂了也没松手。你满月这天也下了雨,你爷爷从河南来了,给你带了一个银手镯,你奶奶做了蛋糕,不太好看,但很好吃。你外婆哭了,你爸爸说了很长一段话,你妈妈也哭了。你笑了,在梦里笑的,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妈妈希望你梦到的都是好的——阳光,温暖,爱,和被爱。这些东西,你一辈子都不会缺。

(第二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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