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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士兵突击之雨季

二〇〇四年深秋,苏晚接到袁朗电话的时候,正在医院食堂吃午饭。

“苏晚,跟你说个事儿。”他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疲惫,不是兴奋,是一种更复杂的、苏晚很少听到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事情在他心里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可以说的时机。

“你说。”苏晚放下筷子。

“许三多那边出了点状况。他的父亲出了事,家里欠了债,他回去处理了。”

苏晚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她能听到袁朗那边有风吹过的声音,呼呼的,他在室外。

“我批了他的假。”袁朗说,“但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处理好。”

苏晚沉默了一瞬。她知道许三多。袁朗提过很多次,每次提起的时候语气都不太一样——有时候是欣慰,有时候是无奈,有时候是那种“这孩子怎么这么笨”但又带着心疼的抱怨。但不管语气怎么变,苏晚都能感觉到一件事:袁朗在乎这个兵。比在乎其他兵更多一点的那种在乎。

“你很担心他。”苏晚说。不是疑问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他是我的兵。”袁朗说,就这五个字。

苏晚太懂这五个字的分量了。不是“他是我带的兵”,不是“他是A大队的人”,是“他是我的兵”。前者是职责,后者是命。袁朗这个人,把每一个他认可的兵都刻进了自己的骨头里。他带着他们训练、带着他们出任务、带着他们在刀尖上走路,每一个人的伤他记得,每一个人的弱点他知道,每一个人的名字他都能说出一百个故事。

“袁朗,我跟你说个事。”苏晚的声音放轻了,“前几天我们科收了一个病人,一个退伍老兵,六十多岁,膝盖置换。做手术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说他当兵的时候指导员说过一句话——‘当兵的人,活着回来就是最大的胜利。’他说他一直记着这句话,记了四十年。”

袁朗没有说话。

“你带兵,你教他们怎么活着回来。这就是你能做的。其他的,你管不了。”苏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许三多家里的事,他得自己走过去。你替不了他。就像你替不了你那些兵走他们自己的路。你能做的就是让他们知道——你在。不管他们走多远,你在。”

电话那头长久地沉默了。苏晚能听到袁朗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像是在消化她说的每一个字。食堂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在她对面坐下,她用手势示意自己正在打电话,那人点了点头走了。

“苏晚。”袁朗终于开口了。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苏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我一直会说话。是你以前没认真听。”

袁朗在电话那头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但很真,像是一个人紧绷了很久的肩膀终于松了一下。“行,我记住了。我在。不管他们走多远,我在。”

挂了电话,苏晚看着面前已经凉了的饭菜,拿起筷子,继续吃。她不知道自己说那些话对不对,有没有用,但她知道一件事——袁朗不需要她帮他解决什么问题,他需要她知道他在面对什么问题。他需要一个人听着,不评判,不指教,不说“你应该怎么怎么做”。他需要一个人说“我知道”,然后继续做自己该做的事。

苏晚愿意做这个人。不是因为她更聪明、更懂道理,是因为她愿意。

袁朗来的时候,是十一月的一个周末。

北京已经很冷了,风吹在脸上像小刀割。苏晚在小区门口等他,裹着那件他穿过的军大衣——他上次落在这儿的,她没还,他也没要。大衣太大,下摆快到膝盖了,像一件不合身的袍子,但苏晚觉得暖和。不是身体上的暖和,是那种——他的味道裹着她的味道。洗衣粉,烟草,还有某种说不出的、干燥的、像阳光晒过的棉被一样的味道。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袁朗从驾驶座下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领子竖起来,脸上有没刮干净的胡茬,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他看起来像是一个走了很远的路、还没来得及歇脚就赶过来了的人。

苏晚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看了他两秒钟。

“瘦了。”她说。

“食堂最近换了个厨子,做饭难吃。”袁朗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懒洋洋的,但苏晚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停在军大衣上,然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大衣你穿着挺好看。”

“是衣服好看还是我好看?”

袁朗看着她,认真地想了想。“你好看。”

苏晚忍住了笑,转身往小区里走。袁朗跟上来,走在她左边。两个人并肩走过小区那条两侧种满法桐的路,十一月的法桐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零星几片黄叶挂在枝头,在风里瑟瑟地响。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沙沙的,像踩在一层薄薄的雪上。

“许三多的事处理好了?”苏晚问。

“差不多了。他父亲的事解决了,债也还了。”袁朗顿了一下,“但我觉得他还没过去。不是事情没过去,是他自己没过去。”

苏晚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硬朗,下颌骨的线条像刀裁出来的,但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向下——那不是生气的表情,是担心的表情。

“你跟他谈过了?”苏晚问。

“谈过了。”袁朗沉默了一瞬,“他不说。或者说,他说不出来。他就是看着你,眼神里面全是东西,但一个字都倒不出来。”

苏晚想到了很多她在医院里见过的病人。有的病人能清楚地描述自己的疼痛——刺痛、钝痛、放射痛,哪里痛、怎么个痛法、痛了多久。但有的病人说不出来。他们就是看着你,眼睛里全是痛苦,但嘴巴像是被封住了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那种病人最让苏晚揪心,不是因为他们病得更重,是因为他们连求助的能力都没有。

“你陪着他就行了。”苏晚说,“他需要时间。”

袁朗没有说话,但苏晚感觉到他走路的节奏慢了一点。不是故意慢的,是那种——心里有事、脚步就不自觉地沉了下去的感觉。

回到家,苏晚做饭,袁朗在客厅坐着。

她从厨房的门口往客厅看了一眼,袁朗没有看电视,没有看报纸,也没有看手机。他坐在沙发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还没倒水的空杯子上,眼神是散的,焦点不在任何地方。他在想事情。

苏晚没有打扰他。她转过身,继续切菜。菜刀落在案板上,有节奏地响着,哒哒哒,哒哒哒。这个声音她知道袁朗听得到,她希望这个声音能让他从那个沉默的世界里出来一会儿,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吃饭的时候,袁朗比平时话多了。

“许三多进A大队之前,在钢七连的时候,有一个班长。”他夹了一块排骨,嚼着,含混地说,“那个班长叫史今。许三多能当兵、能进钢七连、能走到今天,全是因为那个班长。”

苏晚安静地听着,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排骨。

“史今复员的时候,许三多哭了。哭得跟个孩子一样。”袁朗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灯,“一个在训练场上流血流汗不流泪的人,哭成那个样子。你知道为什么吗?”

苏晚摇了摇头。

“因为那是他的第一个支点。史今是他在这条路上遇到的第一个人,第一个告诉他‘你可以’的人。那个人走了,他的世界就少了一根柱子。”袁朗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菜,声音放低了,“我带兵这些年,当过很多人的支点。我知道有一天他们会走,他们的支点会变成别人。但许三多这个人——他的支点走了太多次了。史今走了,钢七连散了,成才走了又回来、回来了又走。每一次他都得重新找,重新站,重新把自己撑起来。”

袁朗拿起筷子,又放下,没吃。

“所以他进了A大队以后,我总觉得——”他顿了一下,“我总觉得我欠他什么。不是欠,是说不上来。就是觉得,我应该给他一个不会走的东西。一个支点,永远不会撤走的那种。”

客厅里安静了。窗外的风把法桐树最后几片叶子吹了下来,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苏晚放下筷子,看着袁朗。他靠在椅背上,下巴微微抬起,灯光的阴影落在他脸上,加深了他眼眶下面的青黑和鼻梁两侧的轮廓。

“袁朗。”苏晚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你就是那个支点。你不就是吗?你不会走。你也不会撤。你就在A大队,就在那个位置。你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情,你就待在那里,对那些兵来说就已经够了。”

袁朗偏过头看她。

“我当兵的时候,我爸已经走了好几年了。”苏晚说,声音很轻,“我以为我再也找不到那种感觉了——就是那种,你知道有一个人在,不管你遇到什么事,他都站在你身后。不是要替你做什么,就是站在那里,你就觉得不怕了。”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后来我遇到了你。不是因为你对我多好——虽然你对我真的很好。是因为你站在那里。你穿着军装站在那个位置上,我就觉得,我爸好像也没走太远。”

袁朗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指很凉,但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指节微微发疼。她没有抽回来,就让他握着,让那种疼从手指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心脏。

“苏晚。”他的声音有一点哑。

“嗯。”

“你爸没走远。他在你心里。”

苏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被理解了。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种话——我爸在我心里,我没觉得他走了,他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执行任务,还没有回来。她以为这是小孩子才会有的想法,是幼稚的、不成熟的、应该被长大的自己抛弃的东西。但袁朗告诉她,这不是幼稚,这是真的。他真的在那里,在她心里,在一张一九八六年的黑白照片里,在A大队荣誉室的那面墙上,在铁路那双深井一样的眼睛里。

他在那里,一直都会在那里。

袁朗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把她拉进怀里。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感觉到他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不慢,和第一次在走廊上听到的时候一模一样。不管发生什么,不管过了多久,这个心跳的节奏都不会变。苏晚想,这就是支点。不是钢七连,不是A大队,甚至不是那身军装。是这个人,这个心跳,这个永远不会变的速度。

她哭完了,从他怀里退出来,用袖子擦了擦脸。

“吃饭。”她说,声音还带着鼻音,“菜都凉了。”

袁朗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是,苏医生。”

两个人重新坐下来,端起碗,继续吃饭。排骨凉了,但苏晚重新热了一遍。汤还有点温,她又加热了一下。饭桌上的话题从许三多变成了齐桓的腿,从齐桓的腿变成了骨科新来的那个实习医生把病人的片子看反了的糗事,从那个实习医生变成了袁朗上次体检的尿酸值。

“四百八。”袁朗说。

“你才多大,尿酸四百八?”苏晚的筷子停了一下,“你是不是又在部队天天喝浓汤?”

“食堂的汤不浓。”

“那你自己泡的茶浓不浓?”

袁朗没说话,低头扒饭。苏晚看着他装聋作哑的样子,想骂他,但又觉得好笑,最后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从明天开始,你每天喝三升水。浓茶不许喝了。”苏晚说,语气和平时下医嘱时一模一样——平静、专业、不容置疑。“肉汤一周最多两次。多吃蔬菜,多运动。你本来就天天运动,这一条不用说了。”

袁朗抬起头,看着苏晚一本正经地给他开“生活医嘱”的样子,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苏医生,你是不是把医嘱单都背下来了?”

“不用背,我脑子里有。”苏晚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你这个人,从头发丝到脚趾头,哪个地方有问题我都知道。”

袁朗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扒饭。他的耳朵尖红了,但苏晚假装没看到。

吃完饭,袁朗洗了碗。苏晚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看着他把碗一个一个地冲干净、放好、把水槽里的残渣捞出来扔进垃圾桶。他已经做得很熟练了,不会再在盘子的边边角角留下油渍,也不会再把洗洁精冲不干净了。

“袁朗。”苏晚靠在门框上。

“嗯。”他没回头,还在冲最后一个碗。

“许三多的事,你做得对。”

袁朗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冲碗。他没有回头,但苏晚看到他的肩膀松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有意识的放松,是身体自己做的决定。身体知道他可以松一下了,因为有人说了“你做得对”。

碗洗完了。袁朗把手擦干,转过身,靠在厨房的水池边,看着苏晚。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他脸上的线条柔和了很多,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带着那种永远不会熄灭的光。

“苏晚,谢谢你。”他说。

“谢我什么?”

“谢你今天说的那些话。谢你——听我说这些。”

苏晚摇了摇头。“你不用谢我。你跟我说这些,是我的荣幸。”这是她的真心话。一个人愿意把心里最重的东西倒出来给你,不是因为你能解决,是因为他信你。他信你不会笑话他,信你不会说“你想太多了”,信你会听完然后说一句“你做得对”。这种信任,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贵重。

袁朗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温热的气息在两个人之间小小的空间里回旋。袁朗闭着眼睛,睫毛在微微颤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轻轻地、不停地敲打着,想要出来,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出来。

苏晚闭上眼睛。她感觉到他额头上的温度,比平时高一些。可能是因为忙了一天没休息,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她没有说破,只是把自己额头的重量交给他,让他知道她在这里,她在接着。

过了一会儿,袁朗直起身,退后一步,睁开眼睛。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平静的,带着一点懒洋洋的、不正经的笑意,好像刚才那几十秒钟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苏晚知道发生过,因为她额头上还残留着他额头的温度,那个温度还没有散掉。

“我该走了。”他说。

苏晚点了点头。没有说“再待一会儿”,没有说“你能不能不走”。她早就学会了不说这些。他该走的时候就是要走的,留不住,也不该留。

她送他到门口。他换鞋的时候,苏晚从衣柜里拿出那件军大衣,递给他。

“你的大衣。”她说。

袁朗看了一眼那件大衣,又看了一眼苏晚。“你穿着挺好看的,你留着吧。”苏晚想说不用的,但袁朗已经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他身上。

“走了。”他说。

“嗯。到了发消息。”

他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响起来,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到三楼的时候,脚步声顿了一下——和每一次一样,他停了一瞬,然后又继续往下走了。苏晚站在门口,听着那个声音渐渐消失,等声控灯灭了,才慢慢关上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楼下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那辆切诺基的引擎声响了几秒钟,然后渐渐远去,融进了十一月的夜色里。

苏晚回到客厅,把餐具收好,把厨房的灯关了,把客厅的灯也关了。她站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卧室,躺到床上。床头柜上那张一九八六年的照片在路灯的微光里静静地立着,一群年轻人的脸在泛黄的照片里笑着,灰头土脸又意气风发。

她伸手摸了摸相框的边缘,然后翻了个身,面朝着窗户。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光晕。

手机亮了。袁朗的消息:“到了。晚安。”

苏晚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睁开,回了一条:“晚安。记得多喝水。你的尿酸四百八。”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苏晚看着那个“好”字,嘴角弯了起来。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关了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她在想袁朗说的那些话,想那个叫许三多的兵,想那个叫史今的班长,想那些在袁朗的生命里来过又走了的人。他们都是袁朗的一部分,就像那些老照片是苏晚的一部分一样。没有人会真的离开,他们都活在心里,活在那些被讲述的故事里,活在那些被记得的细节里。

窗外的风又大了些,把法桐树最后几片叶子吹了下来,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微的声响。苏晚闭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觉得那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很轻很轻地敲着门。她没有去开门,因为她知道——敲门的人不是来找她的,他只是路过,告诉她一声:夜深了,天冷了,该睡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中弯着嘴角,慢慢地、慢慢地沉入了梦里。

(第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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