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转瞬即逝，只剩最后一夜。
整座军区大院浸在静谧的夜色里，晚风卷着梧桐落叶轻轻拍打窗沿，像无声倒数着离别。
客厅亮着一盏柔和的落地灯，暖融融的光铺满地面，冲淡了离别前压在人心底的沉郁。苏晚在厨房来回忙碌，案板上摆满各式密封包装的吃食、熬好分装的滋补膏，还有一整箱陈医生调配的止痛、修护药膏，分门别类贴好标签，细心到极致。
陆正宏坐在沙发上，面前摊开一个黑色战术背包，一件件清点跨境行动专用装备：轻便护具、应急止血药剂、加密通讯器、伪装证件，每一件都经过军方最高标准调试，最大限度护住陆烬残缺受损的身体。
父子二人一路沉默，没有多余交谈，却彼此懂得心底沉甸甸的牵挂。
陆烬靠在沙发一侧，安静看着两人忙碌的身影。
从前在溯生阁，每一次执行任务，迎接他的只有冰冷的指令、监视的视线、随时背刺的同僚，从不会有人为他收拾行囊，为他备好养护身体的药物，为他担忧前路凶险。
人间短短数日，却给了他十三年从未触碰过的圆满。
“药膏分早晚两种，刺痛难忍时就用这支针剂，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注射，会加重内脏负担。”苏晚拎着满满两大袋东西走出来，眼眶微微泛红，却强撑着笑意，“真空包装的点心揣在侧兜，赶路饿了可以垫一垫，那边饮食不合胃口，别硬扛。”
她将袋子一一塞进背包空余角落，指尖有意无意擦过陆烬手臂露出的浅疤，动作轻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妈，不用准备这么多。”陆烬低声开口，嗓音轻缓。
“多带点，心里踏实。”苏晚垂下手，藏起指尖的颤抖，“在外头没人照顾你，只能自己多上心。不管事情多难，记住别逞强，万事有国家，有我们在家等你。”
一句“等你”，胜过千言万语。
陆正宏合上背包拉链，抬眼看向少年，军人硬朗的眉眼难得柔和几分：“跨境小队全部由赵队统筹调度，行动全程实时联动，遇到任何危险第一时间报备，不许独自硬闯。”
他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郑重，“报仇要紧，但你的命更重要。不要抱着赴死的心思上阵，我和你母亲，不能再失去你一次。”
十三年寻子的煎熬，几乎耗尽夫妻二人半生心力，失而复得之后，再也承受不住第二次别离。
陆烬心口猛地一沉，密密麻麻的酸涩漫上来。
从前他一心想着了结博士之后就地了断，从未在意旁人会如何痛苦。可此刻看着父母眼底藏不住的惶恐与不舍，他才清晰意识到，自己早已不是无牵无挂的孤魂。
他的生死，牵动着两个深爱他的人全部心神。
“我记住了。”陆烬轻轻颔首，字字郑重，“我会平安回来。”
这是对父母许下的承诺，也是对自己新生的应允。
收拾完行囊，苏晚借口去收拾客房，转身躲进厨房悄悄抹掉眼泪。客厅只剩下父子二人，安静漫延开来。
陆正宏沉默片刻，从茶几抽屉拿出一枚小巧的平安符，红绳缠绕，是苏晚寻遍古寺求来的，递到陆烬手中。
“拿着。不求所向披靡，只求平安顺遂。”
陆烬指尖触到温热的符纸，紧紧攥在掌心，冰凉心底涌入一缕暖意。
夜色渐深，院门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陆烬起身开门，秦扬抱着一个帆布小包站在门外，身上还带着夜晚微凉的风，少年明亮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低落。
“我猜你明天就要走了。”秦扬挠了挠头，将帆布包递过去，“里面是我攒的能量棒、薄荷糖，长时间熬夜行动能提神，还有一个小小的平安挂坠，是我外婆给我的，送给你。”
包里的东西廉价普通，却是少年能拿出全部心意。
秦扬仰头看着陆烬清冷淡漠的侧脸，眼底满是纯粹的期盼：“我等你回来，回来我们去吃整条街的小吃，我带你打球、逛人工湖，所有没来得及做的事，我们一件件补上。”
“好。”陆烬接过帆布包，将挂坠收进卫衣内袋，贴近心口的位置，“等我。”
没有冗长的告别，没有煽情的哭诉，少年人之间的约定简单直白，却重若千斤。
秦扬没多打扰，怕耽误陆家休息，挥挥手转身走进夜色，走了几步又回头，用力朝他挥了挥手，身影渐渐消失在林荫道尽头。
关上房门，陆烬靠在门板上，静静站了很久。
父母的牵挂，友人的期盼，短短几日积攒的温柔，填满了他空洞荒芜的心底，将盘踞多年的恨意稍稍冲淡。
深夜，所有人都回房休息，整栋小楼只剩下二楼卧室还亮着微光。
陆烬坐在书桌前，再次打开加密电脑。
这一次，他没有检索暗网线索，没有推演作战布局。
屏幕上是白天写下的那份遗言文档，他静静看了许久，抬手删掉了所有消极、诀别的字句，重新改写。
文字不再充斥着亏欠与告别，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承诺，是对未来的期许。
他不再预设死亡，不再认为自己注定归于黑暗。
写完后加密存档，合上电脑，陆烬走到窗边。
夜空澄澈，零星缀着几点微光，大院一片安寂，无数平凡人家沉眠于安稳之中。
这是他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人间。
背上沉甸甸的背包，里面装满药物、吃食、平安符、少年赠送的小挂坠，沉甸甸的，是独属于他的羁绊与软肋，也是支撑他直面一切凶险的铠甲。
身上纵横交错的烙印还在隐隐作痛，短命的宿命依旧无法更改，境外实验室的刀光与凶险近在眼前。
可他不再是孤身一人奔赴战场。
身后有等候他归家的亲人，有等候他相伴的挚友，有支撑他一切的家国。
仇恨是此行的起点，守护才是此行的终点。
明日破晓，他将再度踏入黑暗深渊，亲手斩断博士延续多年的罪孽，解救被困孩童。
待烬火燃尽恶敌，他便转身奔赴属于自己的暖阳人间。
陆烬抬手，轻轻抚过胸口藏着的平安挂坠，低声轻语，像是说给自己，也说给所有等他的人。
“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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