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晓一周后就要动身前往H国，陆烬的心像是被一根柔软的丝线轻轻拴住。
从前他从不在意时间长短，活着不过是熬日子，每一分每一秒都只用来谋划杀戮与潜伏，如今难得拥有一段不必被仇恨裹挟的安稳时光，他第一次生出想要好好留住眼前烟火的念头。
苏晚像是看穿了他心底的念想，这几日变着花样做他爱吃的饭菜，清晨温热的粥品，午后软糯的糕点，傍晚鲜美的汤羹，三餐四季的温柔，一点点填补他十三年空缺的温饱暖意。
她不再刻意回避他身上的伤疤，夜里会端着调配好的舒缓药膏上楼，轻声询问他旧伤是否发作，动作轻柔地替他涂抹后背交错的印痕。药膏微凉，母亲的指尖却暖得发烫，陆烬起初还会本能僵硬，到后来，已然能安静垂眸，任由她照料。
“陈医生说这药膏能稍微缓解神经刺痛，坚持擦会舒服很多。”苏晚的声音落在耳畔，轻柔得像晚风，“到了那边，记得随身带着，疼了不要硬扛。”
陆烬微微点头，目光落在梳妆台上摆放的各类药品、止痛针剂、护具，全是陆正宏托人从军区医院调配的最好物资，满满收纳了一整个背包。
父亲不善言辞，所有牵挂都藏在实处。
午后，院门传来轻快的拍门声，秦扬抱着一袋热乎乎的糖炒栗子站在门外，眉眼亮得晃人。
“陆烬！我买了栗子，刚出锅的，甜得很，一起去湖边坐会儿？”
少年的邀约永远直白热烈，不带半分杂质。
陆烬看了一眼厨房里正在收拾碗筷的母亲，低声说了句“我出去走走”，便跟着秦扬并肩往人工湖的方向去。
秋日午后的阳光恰到好处，不燥不烈，梧桐叶被风吹得簌簌飘落，铺了一路金黄。秦扬拆开纸袋，剥出一颗温热的栗子递到他手边。
“尝尝，这家是大院门口最有名的，我从小吃到大。”
陆烬迟疑一瞬，伸手接过。温热软糯的果肉入口，清甜在舌尖散开，是他从未体会过的香甜滋味。
“好吃吧？”秦扬侧头看他，笑得灿烂，“等开学了，放学我们天天来买，还能去旁边小吃摊吃烤串。”
这话听得陆烬心头微涩。
开学，同窗，放学结伴，这些平凡的约定，他恐怕暂时无法兑现。
沉默片刻，他轻声开口，打破一路的闲谈：“一周后，我要出一趟远门。”
秦扬剥栗子的动作猛地顿住，眼里的笑意淡了几分，透着不解与失落：“远门？去哪里？要多久才能回来？”
“境外，处理一点积压很久的私事。”陆烬没有细说其中凶险，不愿这份干净的少年心事染上血腥与黑暗，“事情了结我就立刻回来，不会耽搁太久。”
秦扬安静了几秒，没有追问是什么私事，只是把纸袋往他面前推了推：“那你出门在外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总硬撑着，记得按时吃饭，别熬夜。”
他想起那日湖边陆烬骤然剧痛、脸色惨白的模样，心底的担忧压过了失落，“不管发生什么，一定要平安回来，我还等着带你逛遍整条小吃街。”
简单朴素的期盼，重重撞在陆烬心上。
在溯生阁，所有人盼他倒下、盼他失控、盼他沦为实验耗材；唯独这里的人，只一心盼他平安，盼他好好活着。
“我会回来。”陆烬郑重应下，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对人许下约定。
两人靠在湖边栏杆，安静吹了许久的风，不再多言，却丝毫不觉得尴尬。秦扬絮絮叨叨说着学校里的趣事，说着班上调皮的同学、严厉的班主任，琐碎平淡的校园日常，拼凑出陆烬从未拥有过的少年时代。
夕阳西垂，橘红色霞光铺满湖面，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归家途中，路过大院篮球场，几个同龄少年正在打球，喧嚣热闹，满是蓬勃朝气。秦扬见状拉了拉他的衣袖：“要不要打两球？我教你，不用打得很好，随便玩玩放松一下。”
陆烬摇了摇头。
他的身体早已被基因改造透支，看似强悍的体能全是透支寿命换来的，剧烈运动只会诱发内脏剧痛，而且多年厮杀形成的本能，一旦上手对抗，很难控制分寸，容易误伤旁人。
“我不太擅长。”他淡淡解释。
秦扬也不勉强，只是笑道：“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等你回来我慢慢教你。”
回到家中，天色已经擦黑。
晚饭桌上气氛温和舒缓，没有沉重的话题，苏晚说起小时候陆烬最喜欢的卡通玩具，陆正宏偶尔插几句军区里轻松的琐事，刻意避开境外、追杀、伤痛这类字眼，只想让这七天的每一刻，都只剩下安稳喜乐。
晚饭过后，陆烬独自回到卧室。
他没有立刻打开电脑追查线索，而是坐在窗边，翻看桌上母亲保存十三年的旧照片。
大多是他五岁前的影像，小小的孩童扎着软乎乎的头发，依偎在父母怀中，笑得无忧无虑。那是属于他，却被生生斩断的童年。
指尖轻轻摩挲照片上稚嫩的小脸，陆烬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柔和。
如果没有那场游乐场的拐卖，他本该拥有完整顺遂的人生，和秦扬一样，在阳光里长大，读书、打球、吃街边小吃，一生不见黑暗，不知苦痛。
可命运将他推入深渊十三年，满身伤痕，寿命寥寥。
但万幸，他回来了。
万幸，他没有彻底坠入毁灭。
深夜，旧伤如期袭来，绵长的酸胀啃噬骨骼，这一次陆烬没有独自硬扛，他拿起母亲备好的药膏，一点点涂抹在手臂遍布的疤痕上。药膏微凉，稍稍抚平钻心的痛感。
他拉开抽屉里的加密电脑，没有调取暗网线索，只是新建了一份文档。
文档里没有代码，没有情报，没有杀戮计划。
只写下短短几行字。
写给父母，写给秦扬。
若是此战出现意外，便是留给他们最后的话。
落笔之时，笔尖微微停顿。
从前他从不留遗言，一心求死，毫无牵挂，如今纸上每一个字，都写满了舍不得。
舍不得温热的三餐，舍不得温柔等候的父母，舍不得坦荡纯粹的友人，舍不得这短短七日，触手可及的人间烟火。
写完文档加密保存，陆烬抬眼望向窗外。
深夜的大院一片静谧，家家户户灯火熄灭，沉眠在平和夜色之中。
还有六天。
六天之后，他要再度奔赴黑暗，直面那个毁了他一生、残害无数孩童的恶魔。
可这七日的寻常温暖，已经化作心底不灭的暖阳，支撑他扛过前路所有刀光与剧痛。
复仇依旧是他必须完成的使命，可支撑他前行的，不再只有刻骨恨意。
还有人间万千温柔，值得他拼尽全力，活着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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