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温柔得不刺眼,铺在军区大院平整的柏油路上,映得满地梧桐碎影斑驳摇曳。
秦扬抱着篮球走在前面半步,步伐轻快,浑身是少年独有的鲜活朝气。
他刻意放慢了速度,迁就着陆烬偏缓的步调,生怕走太快让这位刚回来、看着格外安静的新邻居跟不上。
“我们大院不算大,但啥都有。”秦扬侧过头,眉眼弯弯,语气自来熟的轻松,“前面有小花园、休闲长廊,后面还有人工湖,傍晚吹风特别舒服。平时院里都是熟人,很安全,你不用拘谨。”
他话多、阳光、琐碎,全是最普通、最日常的废话。
换做从前在溯生阁,陆烬素来厌恶旁人聒噪。无尽的嘈杂、刻意的攀谈、试探的言语,大多藏着算计与杀机,他向来只会以最冷的姿态尽数隔绝。
可此刻听着秦扬的声音,他却不觉得烦。
反倒觉得很安静。
是人间烟火独有的、安稳平和的热闹。
陆烬跟在身侧,目光淡淡扫过沿途景象。
路边有晨练结束提着菜篮闲谈的阿姨,有推着轮椅陪老人散步的家属,有追逐打闹、笑声清脆的小孩。
所有人的眉眼都是松弛的、温和的、毫无戒备的。
没有厮杀,没有酷刑,没有冰冷的实验仪器,没有人命如草芥的绝望。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好好地活着。
活在阳光里,活在温暖里,活在他从未触碰过的平凡里。
陆烬眼底的沉冷,悄悄淡了一丝。
“你之前一直在外地是吗?”秦扬随口聊着,分寸刚好,不打探隐私,只轻松闲谈,“我从来没见过你,大院里的同龄人我基本都认识。以后我们同级,都读高三,开学就能一起上学了。”
高三。
普通的校园生活。
刷题、上课、打闹、为考试忙碌、为未来憧憬。
这些再寻常不过的字眼,对陆烬而言,是遥远到极致的陌生词汇。
他的青春里,从没有课桌书本、同窗好友。
只有血色、厮杀、任务、实验、无尽的黑暗煎熬。
十三年最好的年岁,尽数埋在境外的深渊泥沼里。
陆烬微微垂眸,长睫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声音清淡:“嗯,一直在外地。”
没有细说,没有解释。
秦扬也不追问,大大咧咧地笑:“没事,以后就熟了!有我带你,绝对不让你孤单。大院附近小吃摊超多,放学我带你去吃烤串、喝奶茶,超好吃!”
奶茶、烤串、放学结伴。
细碎的字眼堆叠在一起,拼凑出一幅他从未拥有过的少年画卷。
两人沿着林荫道慢慢往前走。
秦扬路过花坛,随手摘下一片形状完整的梧桐叶,捏在手里转来转去,动作随意又松弛。
“你平时喜欢干什么啊?打球?看书?还是宅着?”
陆烬沉默一瞬。
他能干什么?
暗杀、潜伏、布局、操盘、破译暗网、在尸山血海里活命。
这些藏在骨血里的技能,件件见不得光,件件沾满罪孽。
他没有少年人的爱好,没有消遣,没有娱乐。
活着,曾经只是为了熬下去,后来只是为了复仇。
良久,他轻声道:“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
他从未有机会体验。
秦扬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温柔了些,没有半分诧异,也没有追问缘由,只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关系!不知道我就带你慢慢试!以后你无聊的话随时喊我,我随叫随到。”
温热的掌心轻轻落在肩头。
一瞬的触碰,毫无恶意,纯粹是少年交好的亲昵。
陆烬的身体本能地僵了一下。
脊背肌肉瞬间绷紧,神经骤然预警,多年生死厮杀养成的应激反应,几乎让他瞬间侧身规避、反手防御。
可仅仅一秒,他硬生生按住了所有本能。
硬生生扛下了这份陌生的亲近。
他清晰地感知到——
没有杀意,没有试探,没有伤害。
只有干净的、纯粹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
是秦扬独有的,坦荡热烈的温柔。
陆烬侧头看向身旁笑容明媚的少年。
阳光落在秦扬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金光,眉眼干净透亮,像从未被黑暗沾染过半分。
真好。
有人可以这样无忧无虑、热烈坦荡地活着。
走完林荫道,两人走到后方的人工湖旁。
湖面平静无波,微风拂过,泛起细碎涟漪。岸边柳树垂枝,随风轻晃,空气里是草木清新的味道。
这里很静,很缓。
静得能听见风声、水声、鸟鸣声,静得能让人心底积压的戾气慢慢沉淀。
“你看,这里是不是超舒服?”秦扬靠着湖边的栏杆,转头看向陆烬,“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来这里坐一会儿,吹吹风就好了。”
陆烬站在他身侧,望着平静的湖面,久久没有说话。
他这辈子,从未有过“心情不好吹风缓解”的权利。
在地狱里,心情不好,只会迎来更残酷的折磨。痛苦、绝望、崩溃,都只能自己硬生生吞下去,熬过去,熬不过去就是死。
没有人会让他避风,没有人会陪他释怀。
可现在。
有人告诉他,难受可以吹风,可以放松,可以不用一直紧绷着。
“陆烬,”秦扬忽然认真看着他,语气真诚,“你不用一直绷得那么紧的。这里很安全,没人会伤害你。”
这句话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却狠狠砸进了陆烬冰封多年的心底。
紧绷了十三年的神经,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了一丝裂缝。
是啊。
他回来了。
溯生阁没了,层层监视没了,无尽折磨没了。
他站在阳光下,身边有家人等候,有陌生人温柔示好。
这里是种花家,是他拼尽全力守护的人间,是最安稳、最安全的地方。
他不用时刻戒备,不用时刻厮杀,不用时刻提着性命过日子。
他可以……稍微松一口气。
就一秒也好。
陆烬微微抬手,任由微凉的风吹过指尖,拂过脖颈,带走心底盘踞的阴冷。
骨血里常年不散的刺痛,好像都轻了些许。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嗓音比方才柔和了太多。
不再是拒人千里的冰冷,多了一丝极淡的温度。
秦扬看着他眉眼稍稍舒展的模样,瞬间笑得更开心了:“这就对了!以后多出来走走,别总闷在家里。对了,下午大院门口有摆摊卖糖炒栗子的,超香,我下午买了带给你吃!”
陆烬看着他热忱真诚的模样,心底那片荒芜漆黑的地方,第一次,被一缕微风轻轻吹开,落进了细碎的光亮。
复仇还在,宿敌未除,满身伤痕与短命的宿命依旧刻在骨血里。
他依旧是从地狱爬回来的人,依旧双手染血、满身罪孽。
可这一刻。
他忽然不想只等着复仇落幕、草草赴死了。
他想多看看这样的阳光,多吹吹这样的晚风,多感受一点这样温热平凡的人间。
哪怕只有一点点。
哪怕余生短暂。
湖边风轻轻,少年并肩立。
十三年寒霜,终被人间微风,轻轻破开一角。
而属于陆烬的,迟到了十三年的少年时光,才刚刚缓缓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