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窗外的天色从浓稠的墨黑,一点点褪成浅青,再到透亮的鱼肚白。
晨光穿透纱帘,薄薄一层落在地板上,驱散了整夜盘踞的阴冷。
陆烬坐在墙边,维持同一个姿势整整半宿。
眼底的倦意极深,却没有半分睡意。
常年被黑暗与警惕驯化的神经,早已丧失了安稳睡眠的功能。哪怕身处最安全的家中,耳边是最安稳的寂静,他的大脑依旧在高速运转。
暗网碎片、H国线索、博士的交易模式、残留的实验体信息……无数冰冷的数据在脑海反复推演。
直到楼道里传来轻微的动静,楼下厨房响起水流声、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人间烟火,醒了。
陆烬缓缓抬眼,眸底沉淀的寒色稍敛。
他站起身,身形依旧稳得没有半分疲惫。一夜旧伤纠缠的隐痛还在骨头里游走,细微、绵长、不肯散去,却早已被他习惯性忽略。
他关掉加密电脑,指尖利落清空后台痕迹,将机器放回抽屉、严丝合缝推回原位。
所有黑暗、所有杀戮、所有追查与偏执,全部藏匿无痕。
留在这间干净卧室里的,只有一个刚刚归家、沉默寡言、格格不入的十八岁少年。
他走到卫生间。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清俊的脸。
眉眼极好看,轮廓干净利落,只是眼底太沉,盛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荒芜与冷寂。眼下淡淡的青黑,是整夜梦魇与精神紧绷留下的痕迹。
抬手撩起额前碎发。
额角有一道极淡的浅色旧疤,是幼时第一次实验崩裂皮肤留下的印记,浅到常人不会留意,却陪了他整整十三年。
指尖轻轻擦过那道疤痕。
无声无息。
无悲无喜。
洗漱完毕下楼时,餐厅已经亮着暖黄的灯光。
餐桌上摆着热腾腾的白粥、小笼包、清炒小菜,荤素搭配,温热适口。
苏晚正弯腰摆碗筷,听见脚步声立刻回头,眼底瞬间亮起柔软的光,小心翼翼地带着讨好般的温柔:“醒啦?快来吃饭,刚做好的,趁热。”
陆正宏坐在餐桌旁,褪去了军装的凌厉,眉眼温和了许多。他没有多言,只是安静看着从楼梯走来的少年,目光深沉,藏着压抑许久的欣慰与心疼。
他回来了。
真的安安稳稳,站在他们眼前了。
陆烬缓步走到餐桌旁,沉默落座。
碗筷递到手中,温热的瓷质触感,陌生又真切。
从前在溯生阁,他从没有“三餐按时”的概念。饿了就啃最硬的压缩干粮、冷水果腹,战时几日不食是常态,生死尚且无常,何谈温饱冷暖。
白粥入口,软糯温热,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整夜绞痛的胃。
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
安稳的味道。
苏晚坐在对面,不敢一直盯着他看,怕给他造成压迫感,只时不时悄悄抬眼,看他小口进食的模样,眼眶微微发热。
自家的孩子,吃饭安静得过分,不挑不拣,不说话、不抬头、没有半点少年人的活泼,安静得让人心疼。
“慢点吃,锅里还有。”苏晚轻声开口,语气轻柔,“今天天气好,吃完不用闷在家里。大院环境干净,你可以出去走走,熟悉一下。”
陆烬喝粥的动作微顿。
出去走走。
熟悉人间。
于旁人是稀松平常的小事,于他,却是全然陌生的挑战。
他习惯了黑暗、隐匿、独行,不习惯阳光遍地、人声喧闹、烟火蒸腾的世俗环境。
可他没有拒绝。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清淡如风。
简单的一个应答,却让对面夫妻心头微暖。
至少,他没有抗拒。
早餐全程安静无声,没有对话,没有热闹家常,却并不尴尬。
陆家父母默契地保持着温柔的安静,不追问过往,不打探伤痕,不强迫亲近,只用最松弛的陪伴,一点点接纳他所有的疏离与冰冷。
饭后,陆烬主动抬手,收拾自己的碗筷。
动作自然利落,是常年独自生存、无人依靠养成的本能。
苏晚连忙拦住:“不用不用,你去休息就好,妈妈来收拾。”
指尖不经意相触。
苏晚的掌心温热柔软,是亲人独有的温度。
陆烬指尖猛地一僵,身体瞬间出现细微的应激紧绷,后背肌肉下意识收紧。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躲闪。
硬生生忍住了所有本能的戒备与逃避。
他垂着眼,静静收回手,低声道:“好。”
苏晚看着他克制隐忍的模样,心口软软发酸。
她知道,这短短一秒的克制,对陆烬来说,已经是极大的让步与接纳。
他在试着适应他们。
试着,拥抱这个抛弃他十三年,却又等了他十三年的家。
收拾完餐桌,苏晚擦干净手,笑着对他说:“你去院子里晒晒太阳吧,长期不见光,多晒晒太阳对身体好。”
陆烬点头,转身走出家门。
庭院外,阳光铺落满地。
金色的日光落在肩头,暖得发烫。
陆烬微微仰头,闭了闭眼。
刺眼,却不伤人。
和实验室常年惨白冰冷的无影灯,截然不同。
大院的清晨格外安静干净,道路两旁梧桐繁茂,风吹叶动,沙沙作响。偶尔有早起的老人散步、孩童嬉笑,声音清朗鲜活,充满生机。
一切都太鲜活、太温暖、太真实。
真实得让他依旧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像一粒从深渊里掉落的寒石,突兀落在明媚暖阳里。
他沿着路边慢慢走,步伐平缓,目光安静落在周遭一切平凡的风景上。
走到大院中心的小篮球场时,一阵轻快的拍球声骤然响起。
“砰、砰、砰——”
节奏明快,少年气十足。
一道挺拔鲜活的身影穿着白色运动短袖、黑色运动短裤,正独自练球。
少年身姿高挑,眉眼明亮,笑容干净,浑身是肆无忌惮的阳光与朝气,像一束毫无杂质的自然光,热烈、鲜活、坦荡。
他就是秦扬。
住在隔壁楼栋,土生土长的大院孩子,高三体育生,性格开朗热忱,大大咧咧,没什么心思。
秦扬早就听说,隔壁陆家找回来那个失踪十三年的儿子回来了。
大院里不少人私下议论,说孩子失踪多年,性子肯定孤僻古怪,甚至有些怕生阴郁。
可此刻亲眼看见,秦扬却只觉得——
眼前这个少年,只是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一幅冷调的画,静静站在阳光下,清瘦挺拔,眉眼清冷,周身自带一层淡淡的疏离。
秦扬抱着篮球,下意识停下动作,好奇地看了他两秒。
他不怕生,也不觉得古怪。
少年人心性坦荡,只单纯觉得对方看着孤零零的。
没人陪,一个人晒太阳,看着有点可怜。
秦扬犹豫两秒,大大方方走了过去,笑容明亮,语气爽朗自然:
“嘿,你是陆家刚回来的哥哥吧?我叫秦扬,就住你家隔壁!”
少年清亮的声音骤然落在耳边,鲜活、热烈、毫无戒备。
陆烬目光微抬,落在他身上。
秦扬的眼底干干净净,没有探究、没有同情、没有忌惮,只有纯粹的好奇与善意。
这是他归来之后,遇见的第一个同龄人。
第一个不带任何目的、不带任何偏见、主动靠近他的人间少年。
陆烬静静看着他,沉默两秒。
习惯性的冷漠与疏离卡在喉间,往日用来隔绝一切陌生人的冷硬话语,这一刻,竟有些说不出口。
阳光落在秦扬明媚的眉眼上,热烈耀眼,晃开了他眼底积年的寒雾。
半晌,陆烬薄唇轻启,声音清冷淡漠,却没有半分敌意。
“陆烬。”
简简单单,报上名字。
秦扬眼睛一亮,笑得更灿烂了:“陆烬!名字好好听!你刚来肯定不熟这边吧?要不要随便逛逛?我带你兜兜大院,熟得很!”
少年热情直白,坦荡热烈,像一阵扑面而来的暖风。
吹进了他沉寂十三年、冰封雪藏的世界。
陆烬看着他明亮无忧的笑脸,心脏深处某个坚硬冰冷的角落,轻轻颤动了一下。
旧伤还在,恨意未消,黑暗依旧潜伏在前路。
可这一刻,阳光很暖,风声很轻,身边有干净热烈的少年主动靠近。
人间,好像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荒芜冰冷。
他微微颔首,极轻的一声。
“好。”